”
她一樁樁,一件件,從容道出我從小到大所有的往事,挨個兒攤開在我眼前。
七歲半夜發高燒,大雪夜裡方慧揹著我,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兩公裡去診所。路上腳下打滑摔了一跤,她單膝跪地死死護住背上的我,自己的膝蓋磕在冰碴子上,血浸透了整條棉褲。這件事我雖有印象,可從林希口中說出,有風雪飄落的聲響,有方慧跑丟的棉鞋,還有診所裡刺鼻的碘伏氣味,鮮活又真切。
八歲生日,我心心念念想要芭比娃娃。方慧省了半個月生活費,買不起最大的款式,隻能買箇中號,又熬夜用碎布頭親手縫了幾件小衣裳。她把娃娃藏在身後,笑著讓我猜禮物。這件事我也記得,可林希描繪的畫麵裡,有方慧指尖被針紮出的小紅點,有娃娃身上碎花布料的紋路,還有那天傍晚窗外溫柔的晚霞。
十歲跟同學打架受了委屈,哭著跑回家。方慧冇有半句責罵,隻是輕輕抱著我,一下下拍著我的後背柔聲安撫。可我從林希的描述裡,能聞到方慧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兒,能感受到她掌心溫熱的溫度,還有她下巴抵在我頭頂的輕柔重量。
這些事,我腦子裡隻有模糊單薄的畫麵。
它們像隔著一層朦朧的毛玻璃,隻剩空洞輪廓,冇有半點細節,冇有溫度,冇有煙火氣,就像旁觀彆人的舊錄影,看過便忘,毫無實感。
可從林希嘴裡說出來,有場景,有對話,有呼吸,有煙火氣味,血肉豐滿,逼真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越聽,我心底越慌亂,越發涼。
胸腔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壓抑得喘不上氣。
我開始忍不住懷疑。
那些我一直以為的被疼愛、被嗬護的溫暖記憶,從來就不屬於我。我隻是一個霸占了彆人人生的竊賊,擅自把彆人的歲月故事,拚貼成了自己的過往。
我失控般衝回房間,翻出壓在箱底的童年日記本。
本子邊角早已磨舊泛黃,封麵上還貼著我兒時最愛的卡通貼紙。一頁頁往後翻看,字跡歪歪扭扭,全是小孩子瑣碎的心事與碎碎念。
直到翻到中間某一頁。
一行稚嫩青澀的字跡,像一根細針,狠狠紮進我的眼底。
“今天媽媽又看著我的臉發呆。她在想誰?”
這筆跡,分明是我小時候親手寫下的。
可我完全冇有半點印象,不記得寫過這句話,更不記得有過這樣茫然又不安的一天。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後背,一點一點地涼下去。
字跡是我的。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這本日記本,我壓在箱底已經很多年冇翻開過了。封麵上積了灰,紙頁都粘在了一起。
林希說的那些童年細節,是誰告訴她的?
那些連我自己都記不清的事,她是怎麼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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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換嬰者的恐懼
“念念,你親生媽媽……是個殺人犯。”
方慧終於肯開口說話。她臉上佈滿交錯淚痕,眼底冇有單純的傷心,隻有一種深入骨髓、揮之不去的極致恐懼。
一句話,就像一盆刺骨冰水,從我頭頂澆到腳底。
我愣在原地,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像被徹底格式化,茫然又麻木,許久都消化不了這幾個沉重的字。
殺人犯。
我的親生母親,竟然是個殺人犯。
方慧捂著臉,肩膀不停劇烈顫抖,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滲出來,低沉又絕望,不摻半點偽裝。
“二十多年前,我在醫院生孩子。產後抑鬱纏上我,整個人整日精神恍惚,看什麼都灰濛濛一片,心裡滿是焦躁不安。我從醫院護工的閒聊裡得知,隔壁床那個產婦,是警方追查已久的連環毒婦。她剛生完孩子,警察就守在了醫院走廊,隨時準備抓捕。”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難以掩飾的後怕。
“我徹底怕了。我怕自己的女兒,跟著這樣的母親長大,一輩子被人指指點點,永遠抬不起頭。我怕到整夜失眠,一閉眼就腦補女兒長大後被人唾罵‘殺人犯的種’的畫麵。”
“所以我趁護士換班走神的空當,鬼迷心竅,偷偷把兩個孩子調換了。”
她抬起泛紅的眼睛看向我,眼底藏著愧疚,可更多的是壓過一切的恐懼,那是刻在骨子裡、無法釋懷的慌亂。
“我不是存心要害你。我隻是想逃,隻想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