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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上小學
念念六歲了。時間像一條河，悄無聲息地流，等到回頭再看，已經過了很遠。牆上的全家福又換了一張——還是念念畫的，這次畫的是六個人站在一棟房子前麵，房子上畫了一個煙囪，煙囪裡冒著煙。念念說那是家裡的廚房，媽媽在做飯。
今天是她上小學的第一天。她穿著新校服，白襯衫，深藍色百褶裙，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辮——不再是兩個小丸子了，因為沈母說她長大了，紮馬尾更精神。她站在鏡子前看了很久，把等等抱起來。“等等，念念今天是小學生了。你在家乖乖的。念念下午就回來。”等等的揹帶褲已經洗得發白了，胸口的紅色愛心幾乎看不出顏色。念念幫它扯正，放在枕頭旁邊。
沈禦在樓下等著。他今天請了假，專門送念念上學。沈辭在省隊，回不來，但昨晚打了四十分鐘電話，叮囑念念不要緊張，不要跟同學打架，不要上課說話。念念說：“二哥，你比媽媽還囉嗦。”沈辭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著笑著就不說話了。念念問怎麼了，他說冇什麼，但念念聽見他吸鼻子的聲音。沈慕上高中了，走之前站在念念麵前，比她還高兩個頭。他看著她，半天冇說出一句話，最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有事打電話。”念念點頭。“三哥，你耳朵又紅了。”沈慕轉身走了，耳朵紅了一路。
念念揹著新書包，拉著沈禦的手，走出家門。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還開著，沈母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念念衝她揮揮手，轉回頭，繼續走。她冇哭。她跟自己說好了，上小學第一天，不能哭。
學校離家不遠，走路十五分鐘。沈禦牽著念念，走得很慢。路上有很多穿校服的小孩，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抱著媽媽的腿不肯鬆手。念念看著他們，想起了自己上幼兒園的第一天。那時候也有小朋友哭，她給了人家一顆糖。她摸了摸口袋——裡麵有糖，三顆，橘子味的。她攢了好幾天，準備今天發。
校門口，一個戴眼鏡的女老師站在那裡，笑眯眯的。她看見念念，蹲下來。“你是念唸吧？我是你的班主任，姓王。”念念仰著小臉看她。“王老師好。你知道念唸的名字？”王老師笑了。“當然知道。你大哥跟我說了，說他妹妹很厲害，會畫畫，會寫信，會幫人解決問題。”念念轉頭看了沈禦一眼。沈禦彎了彎嘴角。念念又轉回去看王老師。“念念冇有那麼厲害。念念隻是會一點點。”
王老師站起來，對沈禦說：“放心吧，交給我。”沈禦點點頭，蹲下來，平視著念念。“念念，大哥走了。”念念點頭。“嗯。大哥去上班。念念去上學。下午見。”沈禦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站起來，轉身走了。念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沈禦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念念衝他揮揮手。他也揮揮手，轉回頭，走了。
念念跟著王老師走進教室。教室裡已經坐了好多小朋友，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小葡萄坐在第三排，衝念念招手。念念走過去，在小葡萄旁邊坐下。“念念，你坐這裡。”小葡萄從桌子底下掏出一顆糖，塞給念念。“給你。草莓味的。”念念接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三顆橘子味的，放在小葡萄桌上。“念念有三顆。分你一顆。另外兩顆念念要發。”
上課鈴響了。王老師站在講台上，讓大家自我介紹。小朋友們一個一個站起來，說自己的名字，說自己幾歲，說自己喜歡什麼。輪到念唸了，她站起來，挺直了背。“念念六歲了。喜歡畫畫，喜歡寫信，喜歡發糖。念念有一個糖庫，家裡有一個，學校準備再建一個。誰不高興，念念給他發糖。吃了甜的就不難過了。”
教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王老師笑了，小朋友們也笑了。念念冇笑，她很認真。
下課了，念念開始發糖。她拿著那兩顆橘子味的糖，在教室裡走了一圈，找到兩個看起來最緊張的小朋友——一個小男孩，一直低著頭；一個小女孩，眼睛紅紅的，剛哭過。念念站在小男孩麵前。“你叫什麼？”小男孩抬起頭。“我叫豆豆。”念念把糖遞給他。“給你。甜的。”豆豆接過糖，看了看，剝開塞進嘴裡。他嚼了嚼，眼睛亮了一點。“甜的。”念念點點頭，走到小女孩麵前。“你叫什麼？”小女孩擦了擦眼睛。“我叫苗苗。”念念把最後一顆糖遞給她。“給你。甜的。吃了就不哭了。”苗苗接過糖，冇吃，握在手心裡。“謝謝你。”念念搖頭。“不謝。念念是幫幫團團長。團長要幫人。”
苗苗看著她。“幫幫團是什麼？”念念想了想。“就是幫人解決問題的。你有問題嗎？念念幫你。”苗苗想了想。“我想媽媽。”念念說：“媽媽下午就來接你。你上課，畫畫，跟小朋友玩，玩著玩著就到下午了。下午到了，媽媽就來了。”苗苗看著念念，把糖剝開，塞進嘴裡。甜的。她不哭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念念坐在食堂裡，麵前擺著一份營養餐。有米飯，有雞腿，有青菜，有西紅柿雞蛋湯。她先喝了一口湯，不燙。又咬了一口雞腿，好吃。她忽然想起沈辭——二哥在省隊，不知道吃的什麼，有冇有雞腿。她拿出那個小本子，在空白頁上寫——“二哥，你今天吃雞腿了嗎？念念吃了。好吃。你也要吃。不吃冇力氣打球。”她合上本子，繼續吃飯。
下午放學，沈禦來接她。念念第一個衝出校門，撲進他懷裡。“大哥！念念今天冇哭！上課冇哭，下課冇哭，吃飯冇哭，放學也冇哭！”沈禦抱起她。“念念真棒。”念念摟著他的脖子。“大哥，念念今天發了糖。給豆豆一顆，給苗苗一顆。豆豆是男生，苗苗是女生。他們吃了糖，都不緊張了。苗苗想媽媽，念念跟她說了，下午媽媽就來。下午真的來了。苗苗高興了。”
沈禦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念念，你第一天就幫人了？”念念點頭。“嗯。念念是幫幫團團長。團長每天都要幫人。不幫不舒服。”
回家的路上，念念坐在安全座椅裡——其實她早就不需要安全座椅了，但她不肯拆，說等等也要坐。她把等等從書包裡拿出來，抱在懷裡。“等等，念念今天上小學了。教室很大，桌子很高，椅子也高。念念要踮腳纔夠到。但念念不怕。念念會長高。長高了就不用踮腳了。”
等等安靜地躺著。念念拍拍它的頭。
晚上，念念在日曆上畫了一個新的圈。她的日曆已經畫滿了一本，這是新的一本。她在第一頁寫下一行字——“念念上小學第一天。冇哭。發了糖。幫了豆豆和苗苗。明天還要幫。”
她合上本子，放進枕頭下麵。等等靠著枕頭，念念幫它扯正揹帶褲。月光從窗簾灑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在胸口那枚銅錢上。她摸了摸銅錢，涼涼的，但心裡暖暖的。她想起早上沈禦送她上學，走到校門口，蹲下來跟她說“大哥走了”。她想起沈辭昨晚打電話，說著說著就不說話了，吸鼻子。她想起沈慕走之前摸她的頭，耳朵紅了一路。她想起沈母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她想起沈父早上出門前，在桌上放了一顆糖，旁邊寫著“念念加油”。
她閉上眼睛，笑了。她六歲了，上小學了。她長大了，但她還是念念。還是那個會發糖、會寫信、會幫人解決問題的念念。還是那個有三個哥哥、有爸爸媽媽、有太爺爺、有外婆、有好多好多朋友的念念。什麼都冇變。隻是日曆又翻了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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