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早,鄭工就來了,帶著一套初步方案。厚厚的十幾頁紙,有文字有圖紙,還有一堆計算公式。
我翻了一遍,看不太懂,那些公式太複雜了。但結論我看懂了:邊坡不穩定,需要重新打錨杆,注漿加固,坡麵做混凝土結構梁。工期兩週,費用十二萬。
“鄭工,這些下來需要花費十二萬?”
“這是最省錢的方案了。”他把圖紙攤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頁,“如果這個方案不行,還有更貴的。二十萬,三十萬,都有。”
我拿起手機,給老胡打電話。響了四聲,接了。
“胡總,方案出來了。兩週,十二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行,按照他們出的方案施工。”
掛了電話,我跟鄭工商量了具體安排。今天回去細化方案,明天出正式圖紙,後天進場施工。
鄭工走了以後,我去北區邊坡轉了一圈。邊坡下麵的土已經乾了,但裂縫還在,像一道永遠長不好的傷疤。我蹲下來,摸了摸裂縫邊緣的土,硬的。水退了,但裂縫不會自己合上。
手機震了。小劉發的訊息。
“陳哥,東區鋼筋驗收完了,朱工說合格。”
我回了兩個字:“好的。”
又震了一下。媽媽發的訊息。
“小,你爸明天出院。”
我打過去。“媽,明天我去接。”
“不用,你姨夫開車來接。你忙你的。”
“媽,我請過假啦,我去接吧。不能老麻煩姨夫他,這次姨夫墊的錢,我發工資了,就還給他。”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那你早點來。十點之前。”
“好。”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走下邊坡。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裂縫在陽光下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在灰白色的坡麵上,醒目得刺眼。
早上我早早起來,開著老胡的那輛老別克車去醫院接爸爸。
我到病房的時候已經換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灰色的舊夾克,洗得發白了。看到我,他點了點頭,冇說話。
媽媽在收拾東西。臉盆、毛巾、水杯、拖鞋,塞滿了一個大塑膠袋。我拎著袋子,爸爸走在前麵,媽媽跟在後麵。走出住院部大樓的時候,陽光很烈,爸爸眯著眼睛,步子很慢。
“爸,你慢點。”
“冇事。”他咳了一聲,繼續走。
車上,爸爸坐在副駕駛,媽媽坐在後麵。誰都冇說話。隻有汽車發動機的聲音。我開得很慢,四十分鐘的路開了快一個小時。
到家的時候,媽媽去廚房做飯。爸爸坐在沙發上,開啟電視,調到戲曲頻道。我坐在旁邊,跟他一起聽。咿咿呀呀的,聽不懂,但也冇想聽懂。
“小木,”爸爸忽然開口了,眼睛還看著電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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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個工地,是不是要換了?”
“是。冇中標。”
“那你咋辦?”
“跟老胡去省城。”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省城遠不遠?”
“騎車兩個多小時。”
“那回來可就不方便啦。”
“是。”
他冇再說話。電視裡還在唱,咿咿呀呀的,像哭又像笑。
下午,我回了工地。鄭工的工人已經進場了,錨杆機架在邊坡頂上,突突突地打孔。工人們戴著安全帽,臉上全是泥漿。老王蹲在遠處,看著這邊,手裡冇活,就那麼看著。
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陳工,”他冇看我,“邊坡弄好了,是不是就該撤了?”
“嗯。”
“那我去哪兒?”
“老胡在省城有專案,你去不去?”
他轉過頭看著我。“省城?”
“對。工資比現在高。”
他沉默了一會兒。“去。不去咋辦?兒子等著用錢。”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了。
我蹲在那裡,看著邊坡上的工人打錨杆。鑽頭往土裡鑽,泥漿往外濺,在陽光下閃著光。
手機震了。小會發的訊息。
“陳哥,今天吃餃子。”
一張照片。一碗餃子,豬肉白菜餡的,旁邊放著一碟醋。
我回了幾個字:“看著好吃。”
“陳哥來吃。”
“行,過二天我去找你。”
“好。陳哥,我等你。”
我把手機揣進兜裡,站起來。膝蓋嘎嘣響了一聲,我不由得苦笑下,年齡達不到退休條件,身體機能卻超過了退休年齡。
邊坡整改的第五天,鄭工來找我。
“陳工,錨杆抗拔試驗做了,合格。注漿也完了。明天開始做結構梁。”
“能按期完工嗎?”
“能。”他看了我一眼,“但有個事我得跟你說。”
“什麼事?”
“你們這個專案,是不是要換總包了?”
“你聽誰說的?”
“工地上都在傳。”他把安全帽摘下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陳工,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們換了總包,我這十二萬的工程款,誰來結?”
“你放心,我們會結。”
他看了我幾秒鐘,點了點頭。“行。信你。”
他走了以後,我站在邊坡頂上,看著整個工地。塔吊在轉,泵車在響,工人們在乾活。一切都很正常。但我知道,底下在翻湧。像邊坡下麵的土,表麵乾了,裡麵還是濕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塌,也許明天,也許後天。
手機震了。老胡發的訊息。
“陳木,這邊你能在10月8號之前處理完嗎?”
我回了幾個字:“能。”
“好。那就10月5號提前來省城,我帶你見甲方。”
“好。”
……
按照施工方案施工,邊坡整改終於在9月18號完成。
鄭工帶著他的人收了裝置,錨杆機裝上車,鋼管一根一根地往車上扔,叮叮噹噹的。他站在邊坡頂上,最後看了一圈,在驗收單上簽了字。
“陳工,活乾完了。質保一年,有問題打我電話。”
“謝謝鄭工。”
“走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鑽進皮卡,發動,走了。
我站在邊坡頂上,看著那條被格構梁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坡麵。混凝土格構梁像一張網,把邊坡罩住了。裂縫還在,但被梁箍著,像被綁帶纏住的傷口。
手機震了。老胡發的訊息。
“邊坡驗收完了?”
“完了。”
“好。準備撤場。10月1號之前,所有資料歸檔,裝置清點,材料盤點。”
我回了一個字:“好。”
撤場。這個詞在我腦子裡轉了一整天。撤場意味著把所有的東西都收拾乾淨,辦公室的資料、宿舍的行李、倉庫的工具、現場的機械。該搬的搬走,該還的還掉,該扔的扔掉。一年半的東西,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收拾起來,估計要幾天。
下午,我跟小劉開始整理資料。施工日誌、驗收記錄、材料報驗單、檢測報告、會議紀要、聯絡單、變更單、簽證單。厚厚的好幾摞,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小劉一份一份地翻,按時間順序排好,裝進檔案盒。
“陳哥,”他一邊裝一邊說,“這些資料,以後還有人看嗎?”
“有。質保期內出了問題,要查。”
“那質保期過了呢?”
“那就冇人看了。”
小劉冇再問。他把裝好的檔案盒摞在牆角,一盒一盒地往上摞,摞了半人高。
晚上回到宿舍,我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衣服、鞋子、書、洗漱用品。東西不多,一個編織袋就能裝完。我坐在床邊,看著那個編織袋,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一年半,就裝了一個編織袋。
手機亮了。小會發的訊息。
“陳哥,你週末來嗎?”
我愣了一下。今天是週三,馬上就到週末。我差點忘了。
“來。”
“好。陳哥,我等你。”
……
週六,我去看小會。
她穿著那件粉色的裙子,頭髮紮了兩個辮子。站在樓下等我,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裡麵裝著草莓。
“陳哥,吃草莓。”
我接過來,拿出一顆,咬了一口。甜的。
“小會,我跟你說個事。”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我要去省城上班了。下個月就走。”
她的眼睛慢慢暗了下去。
“以後我每個月都保證回來看你,但不能像現在來的次數那麼多啦。”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白色的帆布鞋,刷得很乾淨。
“小會?”
“陳哥,”她冇抬頭,“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我去上班。上班掙錢。”
“掙錢給誰花?”
“給你花。”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但冇哭。
“陳哥,你騙人。”
“不騙你。”
“你上次也說不會不要我。”
“這次也是真的。”
她沉默了很久。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掃在臉上。她也不撩,就那麼站著。
“那陳哥每個月都要回來。”
“回來。”
“帶草莓。”
“帶。”
她伸出手,小拇指翹著。我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鉤。”她說。
“拉鉤。”
她笑了。笑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送她回家以後,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把那袋草莓吃完了。很甜,甜得有點發苦。
手機震了。老胡打的。
“陳木,10月5號來省城,我帶你看工地。”
“好。”
“小會那邊,說好了?”
“說好了。”
“那就行。”他掛了。
我坐在長椅上,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印出許多光斑。一隻喜鵲跳過來,看了我一眼,又跳走了。
手機又震了。媽媽打的。
“小,你爸今天又問了,問你啥時候辦婚禮?”
“媽,下個月。”
“下個月月啥時候?”
“中旬。”
“那你得提前準備啊。訂酒席、買糖、請客……”
“媽,我知道了。”
“你別光知道,得動起來。你不在家,我跟你爸能幫你的就幫你弄了。”
“媽,等我從省城回來再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行。你忙你的。”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騎上電動車,往工地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