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高校畢業生規模預計1179萬人,就業形勢嚴峻……」看著手機推送的新聞,不由得苦笑下。難道是Ai人工智慧大資料算到自己要失業推得嗎?
已經淩晨2點啦,就是冇有睡意,我又點開和小會的對話方塊。
(
下午小會又給我發了一張草莓的照片。
呈草莓用的還是那個白色瓷碗,這次照片拍得清楚一些,焦點對在了草莓上,冇有糊。
「陳哥,今天的草莓,我拍的。」
我給她回了一個字:「好。」
隨後,我又加了一句:「拍的比上次清楚。」
「嗯嗯,我學了。」
現在看到這三個字,心裡一陣觸動,從開始學煎荷包蛋,到現在學拍照片。她在學很多東西,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發給我看。
我將手機放下,的睡啦,明兒,不對已經是今兒啦,白天還要上班,生活還得繼續。
早上,我帶著安全帽,走到現場的時候,看到老黃已經到啦。
他站在西區頂板上,拿著靠尺靠平整度。看到我過來,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陳工,你們這塊頂板平整度可以,三個點都在4毫米以內。」
「黃總,我跟你說個事。」
「說。」
「甲方要招標的事,你聽說了吧?」
老黃看了我一眼,把靠尺遞給旁邊的測量員。「你們先測,我跟陳工說幾句話。」
我們走到一邊,站在頂板邊緣。下麵是剛澆完的底板,灰白色的,上麵搭著腳手架。幾個工人在上麵走來走去,鋼管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
「聽說了。」老黃說。
「胡總讓我跟你說,希望你多來轉轉,多提意見。」
老黃笑了一下。「陳工,你這是在跟我客氣?」
「不是客氣。是真的。甲方在摸底,我們要讓他們看到,我們在認真乾。」
老黃從兜裡掏出煙,遞給我一根,自己點了一根。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被風吹散。
「陳工,我跟你說句實話。」他看著我,「你這個專案,活乾得不差。我乾監理二十年,哪個施工單位認真,哪個施工單位糊弄,我看得出來。你們老胡是個認真的人,你也是個認真的人。但認真歸認真,甲方想換人,不是因為你乾得不好,是因為——」
他頓了頓。
「因為什麼?」
「因為有人想進來。」老黃把煙掐了,「這個行業就這樣。你乾得好,不一定能留下。你乾得不好,也不一定被趕走。有時候就是有人想進來,你就得出去。」
我冇說話。
「所以你別想太多。」老黃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活乾好,該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
他走了。我站在頂板邊緣,看著他的背影。白帽子在陽光下反著光,慢慢走遠。
手機響起來。
我掏出手機,看到媽媽打來的。
「小,你啥時候帶小會回來?」
「媽,不是說了下個月嗎?」
「下個月幾號?」
「下個月中旬。」
「那還有大半個月。」媽媽的聲音有點著急,「你爸這幾天老問我,問我你到底談得咋樣了。我說挺好的,他說想見見。」
「媽,你再跟爸說說,再等一等。」
「等啥?你還要等啥?」媽媽的語氣急了起來,「人家姑娘對你好不好?好不好你心裡冇數?你要是覺得行,就帶回來。不行,就跟人家說清楚。別拖著。」
「媽,我冇拖。」
「你冇拖?你從第一次見麵到現在,快一個月了。一個月了,你還不帶回來,你想等到啥時候?」
我沉默了一下。
「媽,下個月中旬,我保證帶回去。」
「你說到做到?」
「說到做到。」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攥在手裡。
帶回去。
帶回去以後呢?爸媽看了,滿意了,然後就定下來。定下來以後呢?結婚。結婚以後呢?過日子。怎麼過?我在工地上,她在家裡。她一個人在家,能行嗎?她會不會忘了關煤氣?會不會出門找不到路?會不會被人騙?
這些問題我一直在想,但一直冇有答案。
不是冇有答案,是不敢想答案。
……
晚上回到宿舍,小劉不在。他去女朋友家了,明天纔回來。
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掏出手機,再次開啟小會的對話方塊。
我往上翻,翻到第一次見麵的那天。她發的「陳哥」,我回的「嗯嗯」。
一個月了。
一個月前,我還在想「我怎麼可能娶一個智力九歲的姑娘」。一個月後,我答應帶她回家了。
是我變了,還是我被推著走了?
我不知道。
這時,手機亮了。小會發的語音。
我點開。
「陳哥,你今天開心嗎?」
聲音小小的,軟軟的。
我按住語音鍵,說了一句:「開心。你呢?」
「我也開心,陳哥,早睡。」
「好。」
「陳哥晚安。」
「晚安。」
有些事情,也許不需要想那麼清楚。想清楚了,反而走不動了。
今天必須早睡,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
招標公告準時發出來了,老胡第一時間將它轉發到我們專案微信群。
我點開的時候,手機卡了一下。公告很長,密密麻麻的條件和要求。
我快速往下翻,找到資質要求那一欄,房建總承包一級,近三年類似工程業績不少於兩個,專案經理要求一級建造師且有一個以上完整專案經驗。
老胡符合。公司資質也符合。但符合的人不止我們一家。
小劉湊過來,看了一眼我的手機螢幕。「陳哥,這寫的啥?」
「招標公告。」
「咱們能中嗎?」
「不知道。」
「要是冇中呢?」
我冇回答。小劉站了一會兒,自己走了。
我把手機放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涼到嗓子眼,激得我打了個哆嗦。
老黃下午來了。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放在我桌上。
「陳工,這是上個月的監理月報,你看看,冇問題簽個字。」
我翻了一下。月報裡寫了工程進度、質量情況、安全文明施工、存在的問題和整改情況。存在的問題那一欄,寫著「西區北牆垂直度偏差已整改,東區底板坍落度控製需加強」等等。都是之前開過單的,已經處理完了。
我簽了字,把月報遞給他。
「黃總,招標公告你看了嗎?」
「看了。」老黃把月報收進包裡,「你們條件都符合,就看報價了。」
「你覺得我們能中嗎?」
老黃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陳工,這個我說不準。但不管中不中,你這一個多月得把活乾好。甲方盯著呢。」
「我知道。」
「走了。」他拿起保溫杯,走了。
我盯著牆上那張進度計劃表。還剩一個多月,主體結構應該能到四層。
如果這段時間不出問題,進度和質量都拿得出手,也許甲方會考慮續簽。如果出了問題,那就徹底冇戲了。
手機一直響,沉思幾秒鐘,我接通電話。
「小,你說下個月中旬帶小會回來,具體哪天?」
我猶豫了一下。「15號吧。」
「行,你跟她說了嗎?」
「說了。」
「她咋說?」
「她說好。」
媽媽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這孩子,聽話。那你到時候提前一天跟媽說,媽去買菜。」
「媽,別忙活了。」
「不忙活。」媽媽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久違的輕快,「小,你爸這幾天精神好多了,每天在小區裡走兩圈。我跟他說你要帶姑娘回來,他笑了。」
我握著手機,冇說話。
「行了,你忙吧。別忘了提前跟媽說。」
「嗯。」
掛了電話,我翻開日曆。下月15號是週日。有小劉,老王他們,我請一天假,應該冇問題。
我開啟小會的對話方塊,打了幾個字:「小會,下月15號帶你去見我爸媽。」
她很快回了:「好。」
又發了一條:「陳哥,我買新衣服。」
我愣了一下。買新衣服。她想到的是買新衣服。
我回了兩個字:「不用買。」
「要買。見陳哥爸媽。」
我看著這句話,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揪了一下。
「好。買新衣服。」
「嗯嗯。陳哥,你爸媽喜歡什麼顏色?」
我想了想。我媽喜歡暗紅色,我爸喜歡灰色。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她可能分不清暗紅和粉紅,灰色和黑色。
「都行。你喜歡的就行。」
「那我穿粉色。」
「好。」
發完這條訊息,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塔吊正在轉。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有兩個聲音。一個說:你在做什麼?你真的要帶她去見你爸媽?另一個說:你還有別的選擇嗎?你三十三了,你爸等不了,你媽等不了,你也等不了。
兩個聲音吵了很久。
最後,我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老胡發了條訊息。
「胡總,下月15號我請一天假。」
老胡回得很快:「什麼事?」
「帶女朋友回家見爸媽。」
過了幾秒,他回了一個字:「好。」
又跟了一條:「恭喜。」
我把手機放下,站起來,戴上安全帽。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陽光很烈,我眯著眼睛。工地上到處是人,到處是聲音。鋼筋切割機的尖叫,塔弔捲揚機的轟鳴,工人喊號子的粗嗓門。
我朝基坑走去。
走到半路,手機震了。小會發的照片。一件粉色的裙子,掛在衣架上,背景是她家的陽台。
「陳哥,新衣服。」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粉色的,到膝蓋那麼長,領口有一圈小花邊。
「好看。」
「陳哥喜歡嗎?」
「喜歡。」
「那陳哥爸媽也喜歡。」
我站住了。站在工地中間,周圍是堆成小山的砂石料和水泥管。我盯著那件粉色的裙子,盯了很久。
然後我把手機揣進兜裡,繼續往前走。
以後的事情想那麼多乾什麼,把眼下過好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