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合義病了，這事兒很快就傳遍了青龍山。
演戲就要演全套，曹小梅忙前忙後，請郎中，親自熬藥，甚至爬到山頂祈福。
高天雲的綹子散了以後，曹合義接收大概三四百人，後來又從馮大舌頭和吳大腳那裏，收編了兩百來號人。
曹合義也明白，不能完全相信他們，於是將這些人安排在了前寨和進山的幾個營地。
這五百來人，安排了兩個小頭目管著。一個脖子又細又長，小眼睛尖下巴，人稱雞脖子。另一個臉又黑又長，嘴有些歪，人稱朱老歪。
兩人原本就很熟悉，上了青龍山之後，更是經常在一起小聚。
這天下半晌，天上飄著小雪，山下的一個營地中，兩人正在屋裏喝著小酒，吃著燉菜。
這時，外麵忽然有小崽子匯報，說山上來人了，要在這裏暫時休息一下。
兩人趕緊出門，就見曹小梅、大和尚，帶著十多個小崽子站在外麵。
大和尚上前說：“兩位就是隊長？”
這兩人也認識大和尚，趕緊點頭。
“曹姑娘要下山祈福，這些天沒休息好，這會兒不太舒坦，趕緊找一間幹淨的屋子，讓她歇歇。”
雞脖子一聽，立刻上前，領著曹小梅到了後麵的小屋。
大和尚聞了聞味兒，低聲問：“燉著菜呢？”
朱老歪滿臉堆笑：“我們哥倆燉了一條鹿腿，大師，天冷，一起進來嚐嚐唄。”
大和尚假裝猶豫，搖頭說：“我得守著曹姑娘，她這些幾天吃不好睡不好，身子太弱了。”
“你這不是帶著十多個人嘛，讓他們守著就行，嘎嘎冷，進來喝兩杯。”
“那行，就喝兩杯，不能多了。”
朱老歪咧嘴一笑，趕緊伸手招呼著，領著大和尚進去了。
木屋不大，裏麵沒怎麽收拾，有些亂，但還算暖和。
屋子中間吊著一口鐵鍋，裏麵咕嘟咕嘟煮著大塊的鹿肉，聞著確實很香。
大和尚也不客氣，往鐵鍋旁一坐，用鐵鉤子勾起一塊肉，抽出匕首割著吃起來。
朱老歪一邊倒酒一邊問：“大師，山上現在是個啥情況？”
“你沒聽說啊？”
“都是小崽子瞎傳，誰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大和尚點點頭：“那天半夜從臨石鎮迴來，曹大掌櫃從馬上摔下來了，當時沒覺得有啥。這都迴來一天了，才覺得不舒坦，郎中說是傷了內髒，要慢慢休養。”
“哦，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說是西南山裏有個狐仙廟，挺靈的，曹姑娘非得去拜拜。”
朱老歪歎了口氣：“真是難為曹大小姐了，大冷天的，還得往外跑。”
正說著，雞脖子也進來了。
他雙手合十，彎腰說：“大師，兄弟們都叫我雞脖子，您有沒有空，給我瞅瞅這手相？”
大和尚招呼他坐下，示意他伸出左手。
雞脖子高興壞了，趕緊把大棉襖的袖子往上卷卷，把手伸了過來。
朱老歪站起來：“幹啥呢，瞅瞅你那手髒的，能看出啥來，快去洗洗。”
說著，他自己先在臉盆裏洗了洗手，小心翼翼擦幹淨，跑迴來伸出了手。
大和尚抓過他的手，看了一會兒，忽然“嘖”了一聲。
朱老歪一愣：“咋迴事兒？”
“今年三十了？”
“虛歲三十。”
“三十命裏有一劫，血光之災，過了這一劫，飛黃騰達。”
朱老歪咧嘴一笑：“真的？”
“你不怕啊？”
“血光之災已經過去了——大師，我是馮大舌頭手下插千的，連旗那天，本來也是要去的。誰能想到，那天無緣無故發燒了，就沒去成。我要是去了，指不定也被打死了！”
雞脖子也把手伸過來：“拉倒吧！就你那身份，就算去，也上不了主桌，死不了。”
朱老歪一瞪眼：“你咋知道？我告訴你，這就是血光之災，我躲過去了。瞅著吧，鳳凰騰達的日子快到了。”
“人家說的是飛黃騰達，連個詞兒都整不明白，你能飛個啥？大師，快給我瞅瞅。”
大和尚努力憋住笑，抓住雞脖子的手又看了一會兒。
“你這個，本來就是享福的命啊！”
雞脖子一拍大腿：“太對了，我可是正兒八經地主家的少爺！”
“那咋淪落到這個地步了？”
“我爹抽大煙唄，抽著抽著，地抽沒了，院子也抽沒了，家破人亡。我隻能跟著高大當家，當了鬍子。”
大和尚點點頭：“那就對了，其實你是享福的命，跟錯了人，才會一直倒黴。”
雞脖子歎了口氣，端起碗喝光裏麵的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老歪，我咋說的來著，先是被我爹坑，又被高老二坑，都是命！”
兩人互相拍拍肩膀，招呼大和尚趕緊吃肉。
大和尚吃了一大塊肉，雞脖子忽然問：“大師，以後你是不是要留在青龍山了？”
“我是和尚，又不是鬍子，開了春兒，肯定要走的。”
“那鏢爺呢？”
“我們仨是臨時搭夥，他要是想留下來，我也管不了。”
雞脖子一聽，朝著朱老歪使了個眼色。
朱老歪趕緊又給大和尚倒了一杯酒，笑著說：“說句不該說的，大掌櫃要是熬不下去，鏢爺就是這青龍山的主子了。大師，您要是留下來，那可是吃香的喝辣的，別走了，外麵都是日本人的地盤兒。”
大和尚笑了：“日本人的地盤咋了？”
雞脖子趕緊伸長脖子湊上來：“我聽說，到處殺人。”
“我是和尚，不招惹他們就是了。”
“大師，城裏的那個日本軍官，脾氣咋樣啊？”
大和尚暗自高興，迴答說：“我也說句不該說的，那個東洋鬼子脾氣還行，我在城裏的時候，見他對高俊挺客氣的。哎呀，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高俊雖然瘸了，但好日子也來了！”
這兩人一聽，互相看一眼，咧嘴笑了。
大和尚趕緊壓低聲音說：“這話咱們私底下閑扯，可千萬不敢對外人說，免得惹麻煩。”
朱老歪連連點頭：“放心吧，我們哥倆都懂，就是隨便嘮嘮，出了這個門就忘了。”
三人又吃喝一陣子，眼瞅著天快黑了，大和尚起身與他們告別，出去把曹小梅叫出去，假裝勸說一番，往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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