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邊走,一邊開始介紹清溪古鎮:
“清溪古鎮離我們現在的位置大概還有十五公裡。它始建於明朝中期,距今有五百多年曆史了。因為地處幾條水係的交彙處,在明清時期是重要的水陸碼頭,商貿非常繁華。所以鎮子裡保留了大量那個時期的建築,像什麼‘前店後坊’的商宅、宗祠、石橋、古井……據說建築風格融合了徽派和江南水鄉的特色,粉牆黛瓦馬頭牆,小橋流水枕河人家。”
她聲音悅耳,如數家珍:
“古鎮裡最有名的美食,是一種叫‘清水魚丸’的。用當地河裡的活魚現殺現做,魚肉打成茸,加入祕製調料,在清澈的溪水裡汆熟。據說口感Q彈嫩滑,鮮掉眉毛!還有一種用糯米和豆沙做的‘狀元糕’,形狀像古代的官帽,寓意很好,也是必嘗的。”
她的話語勾起了直播間一片“饞了”、“種草了”、“下次去打卡”的彈幕。
中午時分,秋老虎的威力開始顯現。陽光熾烈,曬得柏油路麵蒸騰起一層扭曲的熱浪。
林薇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精心打理的髮絲也有些貼在了頸邊。
她找了個路邊大樹下的蔭涼處停下小推車休息。
拿出保溫杯喝了口水,又取出濕紙巾,小心翼翼地按壓吸掉臉上的汗珠,避免弄花妝容。
她脫下瑪麗珍鞋,讓穿著絲襪的雙腳在樹蔭下的草地上短暫地放鬆,腳趾在絲襪裡微微活動著,緩解長時間行走的緊繃。
【主播辛苦了!看著就好熱。】
【妝居然冇花!跪了!用的什麼定妝噴霧?】
【絲襪穿著走這麼久,真的不會悶腳嗎?求品牌!】
【心疼薇薇jiojio,休息下吧!】
林薇看著彈幕,笑著迴應:
“還好還好,定妝用的是M家的超長待機噴霧,親測有效!絲襪嘛,透氣性很重要,這款天鵝絨的材質確實不錯,吸濕排汗效能挺好,不會特彆悶。不過走了半天,腳還是有點累的。”
她揉了揉腳踝。
休息了約莫二十分鐘,補充了能量棒和水,林薇重新穿上鞋子,拉起小推車,再次踏上旅途。
午後陽光更烈,腳步也似乎沉重了一些,但她臉上的笑容依舊明媚,和直播間的互動也冇有停下。
她開始講述途中遇到的趣事,比如昨天在一個小村口,被一群熱情的大媽圍觀,非要塞給她自家種的黃瓜和番茄;
比如前天迷路時,遇到一個騎三輪車的老爺爺,不僅給她指了路,還非要載她一程,雖然被她婉拒了……
故事輕鬆有趣,傳遞著旅途中的溫暖。
然而,天空的臉色,不知何時悄悄變了。
午後原本澄澈的藍天,被不知從何處湧來的、鉛灰色的厚重雲層迅速吞噬。
風也變了調,不再是和煦的暖風,而是帶著一股濕冷的、蠻橫的力道,捲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撲打在林薇裸露的小腿和臉上。
林薇抬頭望天,眉頭微蹙:
“朋友們,這天色看著不太妙啊。”
話音未落,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陰沉的天幕,幾秒鐘後,轟隆隆的雷聲如同巨大的車輪碾過天際,震得人心頭髮顫。
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劈裡啪啦地砸了下來,瞬間就由疏變密,連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冰冷的雨水迅速打濕了她的頭髮、肩膀、衣服,闊腿褲的褲腳沉重地貼在穿著絲襪的小腿上,帶來刺骨的涼意。
【臥槽!暴雨!主播快找地方躲雨!】
【這雨來得也太快了!天氣預報不準啊!】
【薇薇小心!彆淋感冒了!】
【附近有避雨的地方嗎?快看看!】
“大家彆擔心!”
林薇的聲音在風雨中依然保持鎮定,但明顯提高了音量。
她迅速將直播裝置摘下,用防水袋裝好塞進小推車深處,拉起防雨罩蓋住整個推車。
狂風裹挾著暴雨,視線變得模糊。
她環顧四周,前方不遠處的國道邊上,一個孤零零的銀行24小時自助服務廳(ATM廳)的燈光,在灰暗的雨幕中如同燈塔般亮起。
“看到個ATM廳!我先過去躲躲雨!”
她幾乎是喊著對鏡頭方向說了一句,也顧不上看彈幕了,奮力拉著沉重了許多的小推車,在泥水飛濺中朝著那方小小的光明衝去。
玻璃門被猛地拉開又迅速關上,將狂暴的風雨暫時隔絕在外。
ATM廳裡空間狹小,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舊鈔票混合的、略帶陳腐的金屬氣味。
明亮的白熾燈光線有些刺眼。
林薇靠在冰冷的玻璃門上,大口喘著氣,渾身濕透,髮絲淩亂地貼在臉頰和脖子上,精緻的妝容被雨水沖刷,顯出幾分狼狽。
昂貴的闊腿褲濕漉漉地裹在腿上,絲襪吸飽了水,顏色變得更深,緊緊貼著麵板,冷得她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
那雙瑪麗珍鞋更是灌滿了泥水。
就在她狼狽地抹著臉上的雨水時,角落裡傳來一點細微的響動。
林薇這才注意到,在ATM機旁邊那個最不起眼的角落陰影裡,還蜷縮著一個人。
那是一位看起來五十歲左右的大姐。
她身上穿著一套洗得發白、印著某清潔公司字樣的深藍色工裝,袖口和褲腳磨損得厲害。
腳上是一雙沾滿泥點的舊膠鞋。
她坐在一個同樣破舊、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裡拿著半塊乾硬的、看起來毫無水分的燒餅,正小口小口地啃著。
她的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幾縷花白的髮絲垂在額前,臉上帶著長期戶外勞作留下的深刻皺紋和曬斑,嘴唇有些乾裂。
她顯然也在這裡躲雨有一陣子了,衣服也是半濕的。
看到林薇衝進來,她隻是抬起眼皮,平靜地看了一眼,眼神裡冇有驚訝,也冇有排斥,隻有一種見慣風雨的疲憊和麻木。
她默默地往旁邊挪了挪,給林薇讓出了一小塊乾燥的地麵。
林薇定了定神,拉著小推車也挪到角落,儘量不占用本就不大的空間。
她歉意地對大姐笑了笑:
“大姐,打擾您了。這雨太大了……”聲音因為寒冷而帶著點顫音。
大姐冇說話,隻是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濕透的、依舊能看出質感和剪裁的衣服上,以及那雙沾滿泥濘卻依舊能辨出昂貴品牌輪廓的瑪麗珍鞋上停頓了一瞬。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沉默地啃著那塊乾餅。
空氣裡隻剩下林薇抑製不住的、牙齒輕微打顫的聲音和外麵嘩啦啦的暴雨聲。
寒冷像無數細小的針,透過濕透的絲襪和衣服,紮進骨頭縫裡。
林薇抱著手臂,試圖汲取一點可憐的溫暖,身體卻抖得更厲害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塊看似普通、實則價值不菲的機械腕錶,錶盤在ATM廳的燈光下反射著幽微的光。
錶盤內側有一個極其隱蔽的微型直播狀態指示燈,此刻正閃爍著代表“裝置休眠但網路待機”的微弱藍光。
隻要她願意,輕輕按動側麵一個不起眼的按鈕,直播就能重新開啟,讓幾十萬觀眾看到她此刻的窘迫。
這個念頭隻在腦中一閃而過,就被她否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