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阿婆聞聲抬起頭。
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但那雙眼睛卻意外的清亮，透著一種閱儘世事的溫和與豁達。
當她的目光落在林薇身上時，明顯地怔住了。
從那雙踩著沾了泥點卻依舊鋥亮的昂貴高跟鞋的腳，到包裹著奇異黑色網紋絲襪的修長雙腿，再到剪裁精緻的菸灰色真絲背心勾勒出的驚人身段，最後落在那張妝容精緻、美得不像凡人的臉上。
阿婆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奇，像看到了一株開在田埂上的稀世名花。
“哎喲，”阿婆放下手中的棒槌，在粗布圍裙上擦了擦濕漉漉的手，臉上綻開一個樸實的笑容，露出幾顆稀疏的牙齒，
“姑娘，你這是……打哪兒來啊？穿得這麼……這麼好看，走這鄉下的泥巴路？”
“阿婆，我在徒步旅行呢，到處走走看看。”
林薇笑吟吟地走近，很自然地蹲在阿婆旁邊不遠處的另一塊乾淨石頭上，完全不在意昂貴的絲襪褲腳可能沾上泥土。
她好奇地看著阿婆身邊那一小堆剛洗好的衣物，多是深色耐磨的粗布衣衫。
“您洗得真乾淨！這溪水真好。”
“是啊，這水，養人。”
阿婆點點頭，目光又忍不住瞟向林薇那雙在黑絲網紋下若隱若現、白得晃眼的腿，語氣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直率，
“姑娘，你這褲子……是破了？還是城裡現在都興這樣穿？”
她指了指林薇腿上的網紋絲襪，滿是困惑。
林薇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像盛滿了溪水的清光。
“阿婆，這叫絲襪，是故意做成這樣的花紋，穿著好看的。”
她大方地解釋，甚至微微屈起腿，讓阿婆看得更清楚些，
“您看，其實是兩層，裡麵還有一層肉色的呢。”
阿婆湊近了點，眯著眼仔細瞧了瞧，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搖搖頭，臉上是覺得新奇又有點不理解的複雜表情：
“城裡人的花樣，真多……好看是好看，可這……不結實吧？下地乾活可穿不了這個。”
“是啊，阿婆，”
林薇笑著點頭，把自拍杆稍微移開些，鏡頭避開阿婆的臉，隻對著溪水和她們交錯的倒影，
“所以我就走走看看，不下地乾活。”
她的目光被阿婆腳邊一小捆帶著新鮮泥土、散發著濃鬱獨特香氣的深綠色植物吸引，
“阿婆，這是……艾草嗎？”
“對嘍，艾草！”
提到這個，阿婆來了精神，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了。她拿起一根，抖落根莖上濕潤的泥土，那深褐色的根鬚盤虯纏繞，帶著大地的氣息。
“今早剛去後山采的，新鮮著呢！端午前後的艾草，藥性最好！”
林薇湊近聞了聞，那清冽中帶著一絲苦澀的獨特香氣沁人心脾：
“真香！阿婆您采這麼多，是泡腳嗎？聽說艾草泡腳去濕氣。”
“泡腳是好，”
阿婆點點頭，佈滿老繭的手熟練地捋著艾葉，
“用處可大著哩！”
她拿起一根帶著長長根莖的艾草，語氣帶著一種古老傳承的篤定，
“老話講，‘端午的艾曬三年，治月子病最好’！”
她特意加重了“最好”兩個字，像是在強調某種不容置疑的真理。
“哦？怎麼個用法呀？”
林薇饒有興致地問，眼神亮晶晶的。
“看這個根，”
阿婆指著那沾著新鮮泥土的根莖，
“洗乾淨，曬得乾乾的，放上三年！越陳越好！用的時候，抓一小把，熬成濃濃的黃湯水，趁熱喝下去，暖得很，專治女人生完娃落下的那些個怕冷、肚子疼、腰痠的毛病！”
阿婆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土地賦予的沉甸甸的分量。
她放下根，又拿起一片寬大厚實的艾葉：
“葉子呢，曬乾了，搓一搓，揉成細細軟軟的艾絨，”
她粗糙的手指做了個揉搓的動作，“放在這肚臍眼兒上，
”她指了指自己的腹部，“點著了，灸！那熱勁兒啊，能鑽到骨頭縫裡去，把裡麵的寒氣都趕跑！我那個小兒媳婦，前年生完孩子，大冬天裡都覺得骨頭縫裡冒涼風，就是靠這艾根水和艾灸，慢慢調好的身子骨！”
阿婆說得很慢，很樸實，冇有華麗的辭藻，隻有歲月沉澱下來的經驗和一種對自然饋贈的樸素信任。
陽光透過溪邊柳樹的枝葉，在她溝壑縱橫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看著手裡那不起眼的艾草，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視，彷彿那不是普通的野草，而是維繫著子孫健康、家族延續的寶貴靈藥。
林薇靜靜地聽著，忘記了直播，忘記了精緻的妝容，也忘記了腳上的高跟鞋。
阿婆的話語像這清澈的溪水，緩緩流過她的心田，帶來一種原始的、溫暖的震撼。
她看著阿婆那雙因常年勞作而變形、佈滿裂口和老繭的手，此刻正溫柔地撫摸著艾草的葉片。
這雙手，洗過無數件衣服，采摘過無數草藥，也一定溫柔地抱過、拍撫過她的兒孫。
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混著艾草清苦的香氣，包裹住了她。
“阿婆，您懂得真多。”林薇由衷地說，聲音有些輕軟。她拿出手機，不是直播，而是對著那捆帶著泥土芬芳的艾草，調整角度，拍了幾張特寫。深綠色的葉片脈絡清晰，根鬚上沾著濕潤的泥土，充滿了野性的生命力。她點開微信朋友圈，選了最滿意的一張照片，指尖輕點螢幕，配上一行字：
“溪水邊的智慧。阿婆說：‘端午的艾曬三年，治月子病最好。’根熬水暖宮，葉成絨驅寒。來自土地最樸實的治癒力量，比任何奢侈品都珍貴。感恩遇見。#精緻徒步#路上的人間煙火”
剛發出去，點讚和評論的小紅點就迅速冒了出來。
阿婆看著她擺弄手機，雖然不懂，但臉上依舊是和善的笑意。她低頭，從那一小捆艾草裡仔細挑揀出幾根最鮮嫩、葉片最寬大的，不由分說地塞到林薇手裡：“姑娘，拿著！回去曬乾了，放床頭，驅蟲安神，味道也好聞！”
帶著泥土和露水氣息的艾草入手微涼，那強烈的清苦芳香卻直沖鼻端。林薇心頭一熱，連忙道謝：“謝謝阿婆！太感謝您了！”
“客氣啥！”阿婆擺擺手，又拿起棒槌開始捶打衣服，“路上當心點，姑娘！你這鞋跟……看著懸乎！”
林薇笑著應了，小心翼翼地將那幾株珍貴的艾草放進自己隨身小包的側袋裡。再次告彆阿婆，她拉起行李箱，重新踏上土路。艾草的香氣隱隱約約縈繞在身邊，像阿婆樸實的祝福。她對著鏡頭，聲音恢複了活力，卻多了幾分沉澱後的溫柔：“剛纔那位阿婆，是不是特彆溫暖？她說的那些關於艾草的智慧，是真正的民間寶藏。我們繼續前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