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視線在模糊的雨幕中焦急地搜尋。目光所及之處，除了被雨水沖刷得綠意盎然的田野，就是遠處幾處低矮的農舍，都隔著不近的距離。就在這時，她瞥見公路斜前方不遠處，一排連綿的、在灰暗天光下反射著模糊白光的巨大建築——是溫室大棚！其中一個大棚的入口處，似乎有人影晃動，捲簾門開著一道縫。
希望像一道微弱的光！
她咬咬牙，使出全身力氣，近乎半拖半拽地拉著陷入泥濘的小拖車，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個大棚入口的方向衝去。高跟鞋幾次打滑，讓她踉蹌欲倒，泥漿濺滿了她引以為傲的黑絲襪和皮褲，狼狽不堪。終於，她跌跌撞撞地衝到了那扇半開的厚重塑料捲簾門前。
“請問……能、能讓我進去躲躲雨嗎？”她喘息著，聲音被風雨聲切割得斷斷續續，帶著無法掩飾的狼狽和懇求。雨水順著她的髮梢、下巴不斷滴落，精心維持的精緻蕩然無存。
捲簾門被從裡麵用力向上推起了一些，露出一個穿著深藍色舊工裝、戴著頂同樣洗得發白鴨舌帽的中年男人。他麵板黝黑粗糙，皺紋深刻得如同田壟，但眼神卻帶著莊稼人特有的樸實和驚訝。他顯然被門口這個渾身濕透、妝容淩亂卻依舊難掩驚人美貌、還穿著高跟鞋拉著個時尚小拖車的姑娘給震住了，足足愣了兩三秒。
“哎喲！快快快！趕緊進來！這雨忒大了！淋壞了可咋整！”他反應過來，連忙側身讓開，同時伸手幫林薇把她那陷在泥裡的小拖車用力拽了進來。動作麻利，力氣不小。
一股混合著泥土、植物葉子和淡淡肥料味道的溫暖濕氣撲麵而來，瞬間包裹了林薇冰冷濕透的身體，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隨即又感到一種得救般的暖意。
“謝……謝謝您！”林薇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她趕緊把還在直播的手機鏡頭下意識地偏轉了一下，避免直接拍到這位好心大叔的臉，但直播間裡還是能清晰地聽到聲音和看到大棚內部模糊的景象。
【進去了進去了！太好了！】
【感謝好心大叔收留！】
【薇姐聲音都抖了，嚇壞了吧？】
【大叔好人一生平安！】
“不謝不謝，趕上了嘛！”大叔憨厚地擺擺手，順手從旁邊一個木架子上扯下一條看起來還算乾淨的舊毛巾遞給林薇，“快擦擦！這雨下得邪乎，一點預兆冇有。俺叫王建國，這片大棚是俺弄的。姑娘你咋稱呼？這大雨天的，你咋一個人……還穿成這樣在這溜達？”他打量著林薇的穿著，眼神裡充滿了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顯然，高跟鞋、黑絲襪、精緻妝容（雖然花了）和這種極端天氣、泥濘田野的組合，完全超出了這位樸實菜農的日常認知範疇。
“我叫林薇。”林薇接過毛巾，感激地擦了擦臉上和頭髮上的雨水，冰冷的毛巾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些，“我是……徒步旅行的，想去黃河故道那邊看看。冇想到突然下這麼大的雨，真是麻煩您了！”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忽略掉對方對她“溜達”穿著的好奇。
“徒步旅行？穿這鞋？”王建國指了指林薇腳上沾滿泥濘、鞋跟深陷泥裡的高跟鞋，臉上的表情更困惑了，像看到了什麼天方夜譚，“姑娘，你可真……真有想法。”他憋了半天，才找到一個不那麼冒犯的詞兒。
林薇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冇多做解釋。她這纔有空環顧四周。
這個大棚內部空間巨大，一眼望不到頭。高大的弧形鋼架上覆蓋著厚厚的透明塑料膜，隔絕了外麵肆虐的風雨，隻留下密集的雨點敲打棚頂的劈啪聲。棚內溫暖如春，與外麵的濕冷形成鮮明對比。空氣濕潤，瀰漫著濃鬱的、屬於植物生長的清新氣息，混雜著泥土和有機肥的味道。一排排整齊的種植槽如同綠色的波浪，向遠處延伸。槽裡是綠油油、水靈靈的蔬菜幼苗，葉片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生機勃勃。智慧噴灌係統正無聲地工作著，細密的水霧均勻地灑落在嫩葉上。遠處角落，堆放著一些農具和肥料袋子。
最吸引林薇注意的是大棚中央主過道上，一個固定在架子上的小小電子顯示屏。上麵跳動著幾行清晰的數字：
棚內溫度：25.7℃
棚內濕度：78%
土壤溫度（10cm）：19.3℃
光照強度（Lux）：2350
尤其是那個溫度顯示，精確到了小數點後一位。在這個看似粗放的農業環境裡，這份精確顯得格外醒目。
“王叔，您這大棚……弄得真先進！”林薇由衷地讚歎，暫時忘記了自身的狼狽。她調整了一下手機，讓鏡頭小心地避開王叔的正臉，主要拍攝那些生機勃勃的菜苗和智慧化的裝置。
“嗐，瞎折騰唄！”王建國擺擺手，但黝黑的臉上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種自豪的光芒，他走到那個顯示屏旁邊，粗糙的手指愛惜地摸了摸光滑的螢幕邊緣，眼神專注而溫柔，像是在看什麼稀世珍寶，“種反季菜，學問大著哩！差一度，差一分濕度，那苗子它就不舒服，就不給你好好長！特彆是這溫度計，小數點後頭這兩位，可金貴了！這是俺的‘定盤星’！冇有它，心裡就冇底！”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林薇心中一動，敏銳地捕捉到了這樸素話語背後可能蘊含的故事。她試探著問：“王叔，聽您這話，種這個……挺不容易的吧？”
王建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那深刻的皺紋彷彿更深了。他沉默了幾秒，目光投向遠處綠油油的菜苗，像是穿透了時光。他拉過旁邊兩個倒扣著的塑料筐，示意林薇坐下。
“不容易？嘿，姑娘，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那是拿命在試，拿錢在砸啊！”他歎了口氣，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經曆過巨大挫折後的滄桑感，“頭一回，五年前了。瞅著彆人種反季黃瓜、西紅柿賣得貴，眼熱。啥也不懂，就敢借錢搭棚，買最便宜的苗。結果那年冬天遇上幾十年不遇的寒流，棚子不扛凍，保溫措施又冇跟上，苗子全凍成了冰棍。開春一看，一地黑黢黢，啥也冇剩下。攢了半輩子的十來萬，全賠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他搖著頭，眼神裡是刻骨銘心的痛。
林薇安靜地聽著，直播間的彈幕也安靜了許多，都被這沉重的開場吸引了。
【天啊，血本無歸……】
【農民真的不容易，靠天吃飯。】
【第一次就賠光積蓄……聽著就窒息。】
王建國摸出包皺巴巴的廉價香菸，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似乎覺得在這生機勃勃的菜苗前抽菸不合適。
“歇了一年，打工還債，心裡那團火冇滅。第二年，咬著牙，找親戚朋友厚著臉皮又借了一圈，湊了點錢。這次學乖了，買了保溫被，換了加厚的膜。苗子也買好的，伺候得跟祖宗似的。眼瞅著苗子竄起來了，開花了，小果子都掛上了……”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苦澀的沙啞，“結果，鬨蟲害了！一種叫白粉虱的小飛蟲，密密麻麻，跟下雪似的！打藥打晚了，那藥……好像也不太對路。幾天功夫，葉子全黃了，蔫了，果子也落了一地。又完了。借的錢，又打了水漂。那會兒，真是……連死的心都有了。走在田埂上，看著人家地裡綠油油的，自己地裡一片枯黃，那滋味……冇法說。”他粗糙的大手無意識地搓著膝蓋上的工裝褲布料。
【蟲害……防不勝防啊。】
【第二次又失敗了……這打擊太大了。】
【聽著都想哭，大叔太不容易了。】
【堅持下去需要多大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