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間,點讚和評論如潮水般湧來。她滿意地收起手機,目光投向埡口另一側的下山路。山勢依舊陡峭,但遠遠地,已經能看到山穀中稀疏的燈火,如同散落人間的星子。
“薇光們,看到燈光了!今晚的目的地——清風鎮,就在山下!”林薇的聲音重新充滿了活力,她拉起小推車,準備開始下坡的挑戰,“下山路滑,我得專心點,直播先關啦!謝謝大家一天的陪伴!明天見!”
關閉直播,山野瞬間被放大的寂靜包圍,隻有風聲呼嘯。下山的路果然更難走。膝蓋承受著更大的壓力,每一步都要小心控製速度和平衡,防止小推車因慣性前衝。林薇全神貫注,精神高度集中。饒是如此,在一個特彆陡峭濕滑的轉彎處,小推車的一個輪子還是猛地磕在一塊突兀的石頭上。
“哐當!”
車身劇烈一震,猛地向一側傾斜。那罐綁在側邊、敞口處隻用保鮮膜臨時封住的百花蜜,瞬間失去了平衡,在重力的拉扯下掙脫了草繩的束縛,直直地朝著陡峭的山坡下方滾落下去!
“哎呀!”林薇驚呼一聲,心臟驟停。那裡麵不僅是大爺的心血,更是劉秀芬大娘目光所繫的甜蜜!她下意識地就要撲過去,身體已經前傾——
就在這時,一道敏捷的身影如同靈巧的山鹿般,從下方不遠處一塊岩石後閃了出來。那人顯然目睹了全過程,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準確地伸腳一擋,穩穩地截住了那罐眼看就要滾入深草叢消失不見的蜂蜜!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種山民特有的協調和力量感。
林薇驚魂未定,長長舒了口氣,連忙穩住自己和小推車,這纔看清出手相助的人。
那是一個年輕的姑娘,看起來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當地山裡人常見的耐磨深藍色長袖衣褲,布料洗得有些發白,但很乾淨。褲腳利落地紮在高幫的、沾滿泥點的綠色膠鞋裡。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頭上戴著一個半透明的白色防蜂麵紗,此刻被她掀起來搭在腦後,露出了一張被山風吹得微紅的臉龐。她的五官並不算頂精緻,但眉眼清亮,鼻梁挺直,嘴唇飽滿,透著一種山野賦予的健康與活力。麵板是均勻的小麥色,臉頰上有幾顆俏皮的小雀斑。烏黑濃密的頭髮在腦後簡單地紮成一個粗實的麻花辮。
“冇事吧?”姑娘開口,聲音清脆響亮,帶著本地口音,她彎腰抱起那罐沉甸甸的百花蜜,仔細檢查了一下罐子,鬆了口氣,“還好還好,罐子結實,冇摔壞,封口膜蹭了點泥,擦擦就行。”她抬頭看向林薇,目光在她那身即使在暮色中也難掩華麗的裝扮上飛快地掃過,眼中掠過一絲和之前所有人一樣的驚奇,但更多的是善意的關切,“姐,你這鞋……走這路太危險了!東西冇摔壞吧?”
“冇冇冇!太謝謝你了!”林薇連聲道謝,心有餘悸,看著對方懷裡的蜜罐如同失而複得的珍寶,“這蜜罐要是滾下去,我可真要哭了!多虧你了!”
“順手的事兒!”姑娘爽朗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抱著蜜罐走上前來,“我叫趙小梅,家就在下麵清風鎮邊上。你是……徒步直播的那個‘精緻徒步’吧?我在鎮上刷到過你的視訊!”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帶著幾分見到“名人”的興奮和好奇。
“啊,是我!我叫林薇!”林薇有些意外,隨即也笑了,“真巧啊!小梅你這是……”
“我爹在前麵坡上還有兩箱蜂,我上來看看,順便摘點野菜。”小梅指了指自己腰間挎著的一個小竹籃,裡麵裝著些嫩綠的蕨菜和菌子,“天快黑了,正好一起下山吧?這路我熟,我幫你看著點車。”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林薇感激不儘:“太好了!那就麻煩你了小梅!”
有了熟悉地形的趙小梅幫忙,下山的速度和安全係數都大大提升。小梅走在前側,不時提醒林薇注意腳下濕滑的石塊或鬆動的土坎,遇到特彆陡的地方,還會搭把手穩住小推車。她動作麻利,力氣不小,顯然是常年走山路練出來的。
“小梅,你爹也養蜂?”林薇邊走邊聊。
“嗯呐!跟王大爺他們一樣,都是老放蜂人了。”小梅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很清晰,“不過我家蜂場主要在鎮子附近向陽的坡地,不像王大爺他們鑽得那麼深。”她回頭看了林薇一眼,眼神裡帶著敬佩,“姐,你可真厲害,穿成這樣還能爬到埡口!鎮上人看到你視訊都在議論呢!”
“還好啦,鞋子專門選的。”林薇笑了笑,“你認識王德柱大爺?”
“認識啊!王大爺可是我們這一片放蜂的老把式了!劉秀芬大娘以前更是出了名的‘花眼睛’!”小梅的語氣裡充滿敬重,“我爹常說,要不是當年秀芬大娘指點過幾個好蜜源地,我家蜂場都起不來呢!可惜……”她語氣微微低落了一下,“大娘走得早。王大爺一個人,守著那些蜂箱,守著那些山,不容易。”
暮色四合,山風帶上了明顯的涼意。兩人一路聊著養蜂的辛苦和樂趣,聊著清風鎮的特色小吃(小梅極力推薦鎮東頭老李家的核桃饃和山泉水釀的豆腐腦),林薇也分享了些路上的見聞。當她們終於踩著最後一點天光,踏上清風鎮外相對平坦的碎石路時,林薇才真切地感到身體積累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小腿肌肉僵硬痠痛,腳踝在高跟鞋裡也隱隱發脹。
前方,清風鎮的輪廓在漸濃的夜色中顯現。依山而建的房屋高低錯落,大多保留著古樸的磚木結構,簷角飛翹。昏黃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小鎮溫暖的輪廓。空氣中飄來了飯菜的香氣和柴火的味道,間或夾雜著幾聲犬吠和孩童的嬉鬨,充滿了人間煙火的氣息。
“到了!”小梅指著鎮口一座掛著兩個紅燈籠、看起來最規整氣派的三層小樓,“那就是‘清風客棧’,鎮上條件最好的落腳地了,乾淨,老闆娘人也和氣。我帶你過去!”
客棧門口亮著溫暖的燈光。小梅幫林薇把沉重的小推車一直拉到客棧門前才停下。
“小梅,今天真的太謝謝你了!”林薇由衷地說,從推車側袋裡拿出那罐百花蜜,“這個送給你!一點心意!”
“哎呀!這怎麼行!王大爺的蜜多金貴啊!”小梅連忙擺手,臉都急紅了,“我就是搭把手!”
“拿著!”林薇不由分說地把蜜罐塞到小梅懷裡,“冇有你,這罐蜜可能就冇了。而且,認識你很高興!”她的笑容真誠而溫暖。
小梅抱著那罐沉甸甸的蜜,看著林薇盛裝下略顯疲憊卻依舊明亮的眼睛,猶豫了一下,終於露出一個靦腆又開心的笑容:“那……謝謝薇姐!以後來清風鎮,一定到我家蜂場玩!”
“一定!”林薇笑著答應。
送走了一步三回頭、抱著蜜罐歡快跑遠的小梅,林薇才真正鬆了口氣。她轉身,看向“清風客棧”那扇透著暖光的玻璃門。疲憊感排山倒海般襲來,但內心深處,卻充盈著一種踏實的滿足感——關於壯麗的風景,關於刻骨銘心的故事,關於陌生人溫暖的援手,關於揹包裡那沉甸甸的、來自大山深處的甜蜜饋贈。
她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和衣裙,挺直腰背,臉上重新掛起精緻得體的微笑,拉起她那個滿載著故事與行囊的小推車,步履沉穩地,推開了客棧的門。
門內溫暖乾燥的空氣夾雜著淡淡的木質清香和飯菜的香氣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山野的寒意。前台後麵,一個穿著整潔碎花襯衫、盤著髮髻的中年女人聞聲抬起頭,笑容可掬:“歡迎光臨!住店嗎姑娘?”
“是的,麻煩您。”林薇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卻依舊悅耳。燈光下,她精緻的妝容、華麗的衣裙、沾著泥點卻依舊閃亮的高跟短靴,以及那個格格不入的奢華小推車,再次構成一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麵。
老闆孃的目光在她身上飛快地掃過,驚訝之色一閃而過,隨即被更熱情的笑容取代:“一個人?走了不少路吧?快進來歇歇!正好還有一間觀景房空著,窗戶對著後山,景緻不錯!”
林薇辦理著入住手續。老闆娘手腳麻利,目光不時落在她身上,帶著善意的好奇:“姑娘,你這身打扮……是去參加啥活動了?還是……”
林薇接過房卡,笑了笑,簡單地解釋:“冇有,就是喜歡這樣走路。”
老闆娘愣了一下,隨即理解地點點頭,眼中多了幾分欣賞,壓低聲音笑道:“剛聽小梅那丫頭在門外喊,說幫了個仙女似的大主播……原來是你啊!真了不起!”她指了指樓上,“房間在二樓最裡麵,安靜。熱水二十四小時都有,餐廳七點前還能點餐,我們這兒的山筍臘肉和菌子湯可是一絕!”
“謝謝老闆娘!”林薇道了謝,拉著小推車走向樓梯。
房間不大,但非常乾淨整潔。原木色的傢俱,潔白的床品,窗戶果然對著後山朦朧的輪廓。林薇反鎖好房門,將小推車靠在牆邊,幾乎是第一時間甩掉了腳上那雙征戰了一天的“戰靴”。
“呼……”她發出一聲解脫般的歎息,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腳趾終於獲得了自由。酸脹感瞬間湧上,卻也帶著一種釋放的舒適。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小鎮的燈火在腳下鋪開,與遠處深沉的夜幕和起伏的山影交織在一起,寧靜而安詳。山風穿過窗縫,帶來夜晚濕潤清涼的氣息。
林薇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感受著疲憊的身體一點點放鬆下來。然後,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小推車側邊那兩罐在房間燈光下泛著溫潤光澤的蜂蜜上。尤其是那罐深琥珀色的岩蜜。
她走過去,拿起那罐岩蜜。陶罐冰涼厚重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她學著王大爺的樣子,指尖輕柔地撫過罐身,彷彿能感受到那裡麵封存的,不僅是百花的精華,還有一段跨越了漫長歲月的、刻在木頭裡的深情。
“秀芬大娘,”她對著蜜罐,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地說,“謝謝您的‘花眼睛’,謝謝您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