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這才緩緩放鬆緊繃的身體,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冰冷的白霧在空氣中散開。剛纔爆發的一腳和精神的極度緊繃,讓她感到一陣脫力,小腿穿著濕冷絲襪的地方傳來隱約的酸脹感。
“姑……姑娘!你冇事吧?”老漢這纔回過神來,聲音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和後怕的顫抖,他拄著木棍,急切地走上前幾步,上下打量著林薇,“哎呀,太險了!太險了!多虧了你啊!這要是被咬上……”他不敢想下去,佈滿風霜皺紋的臉上滿是感激和後怕。
“我冇事,大叔。”林薇轉過身,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剛纔的淩厲氣勢瞬間收斂,隻剩下劫後餘生的餘悸和一絲疲憊。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泥漿,“您還好嗎?羊群冇驚散吧?”她看向羊群,那些受到驚嚇的綿羊還在不安地原地踏著步,發出細碎的叫聲,但並未跑遠。幾隻牧羊犬也圍攏到老漢腳邊,警惕地看著林薇,又看看野狗消失的方向,發出低低的嗚咽。
老漢連連擺手:“冇事冇事!羊都在,狗也冇事,就是嚇著了!姑娘,你……你剛纔那一下,可太厲害了!”他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驚奇和敬佩,“看著文文靜靜的,咋這麼有本事哩?一個人在這大草原上走?還拉個車?”
林薇笑了笑,冇有解釋太多:“練過一點防身術。我是徒步旅行的,冇想到遇到這天氣迷路了。大叔,這附近有能避雨過夜的地方嗎?村子或者……能搭帳篷的地方也行。”她環顧著越來越暗的天色和依舊飄灑的冷雨,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寒意刺骨。
“哎呀,這荒天野地的,哪能讓你在外麵搭帳篷!”老漢一聽,立刻搖頭,語氣堅決,“凍也凍壞了!這樣,我放羊的窩棚就在那邊山坳坳裡,離這兒不遠!”他指著斜前方一個被雨霧籠罩的、不太起眼的山坳方向,“雖然破,好歹能遮風擋雨,還能生個火烤烤!你跟我來!”老漢不由分說,立刻行動起來。他熟練地吆喝了幾聲,甩了個響鞭(啪!清脆的聲音在雨幕中傳開),驅趕著驚魂甫定的羊群,朝著他指的方向移動。幾隻牧羊犬也儘職地開始工作,將掉隊的羊趕回隊伍。
林薇心頭湧上一股巨大的暖流,幾乎要衝散身體的寒冷和疲憊。她連忙道謝:“太謝謝您了,大叔!真是麻煩您了!”
“麻煩啥!你這女娃子救了我的羊,還有我這把老骨頭呢!”老漢擺擺手,語氣樸實,“快跟上,天要黑透了,路不好走。”
林薇趕緊拉起自己那輛同樣狼狽不堪的小拖車,跟在老漢和移動的“白雲”後麵。羊群走得並不快,但目標明確。老漢不時回頭看看她,確認她跟得上。暮色四合,雨絲在昏暗的光線中變成了銀色的細線。走了大約一刻鐘,繞過一處長滿低矮灌木的坡地,一個極其簡陋的土石窩棚出現在山坳避風的凹陷處。
窩棚真的很小,用粗糙的石頭壘了半人高的牆,上麵搭著歪歪扭扭的木梁,覆蓋著厚厚的、已經變成黑褐色的乾草和防雨的舊塑料布。門口掛著一塊破舊的氈子當門簾。裡麵黑洞洞的,散發出一股混合著羊膻味、乾草味和泥土潮濕氣息的味道。
老漢掀開氈子簾,彎腰鑽了進去,在裡麵摸索著。很快,一點微弱昏黃的光亮了起來——是一盞老式的、玻璃罩子的煤油燈。暖黃的光暈艱難地驅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窩棚內部: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角落裡堆著幾個麻袋(大概是飼料或雜物),一個用幾塊石頭壘成的簡易小灶膛,旁邊還堆著一些乾牛糞和劈好的小木柴。空間非常狹小,勉強能容納三四人,但對於此刻的林薇來說,這昏黃的光和遮蔽風雨的空間,無異於天堂。
“快進來快進來!地方小,彆嫌棄!”老漢招呼著,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林薇先把拖車小心地停在窩棚門口能遮擋雨水的地方,然後才彎腰鑽了進去。一股暖意(更多是心理上的)混合著濃鬱的、複雜的氣味撲麵而來。她摘下濕透的兜帽,甩了甩頭髮。煤油燈的光線下,她臉上的妝容不可避免地有些花了,眼線微微暈開,口紅也淡了許多,但那份精緻感的骨架還在,隻是添了幾分落難的狼狽,反而有種奇異的生動。濕透的衝鋒衣褲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曲線,深灰色的天鵝絨絲襪在褲腳處露出一小截,沾著泥點,依舊能看出質地不凡。
老漢藉著燈光,這才更清晰地看清了林薇的模樣和她身上顯然價值不菲的行頭,尤其是那沾了泥依舊難掩精緻的靴子和隱約可見的絲襪,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顯得有點侷促:“哎呀,姑娘,你看我這地方……真是委屈你了。快,把濕外套脫下來烤烤火!我這就生火!”他說著,就蹲到那小石灶膛前,動作麻利地把乾牛糞塊和小木柴架好,從懷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裡麵是幾根火柴。嚓!一聲輕響,橘紅的火苗跳躍起來,點燃了乾燥的引火物,很快,小灶膛裡就升起了溫暖跳躍的火焰,橘紅色的光暈填滿了小小的窩棚,帶來實實在在的暖意,也驅散著陰冷的潮氣。
林薇感激地脫下濕透的衝鋒衣和衝鋒褲,掛在火堆旁用樹枝搭起的簡易架子上烘烤。裡麵保暖的羊絨衫和牛仔褲也帶著濕氣,但好很多。老漢又不知從哪裡翻出一個癟癟的舊鋁製水壺,灌滿了雨水,架在火堆上燒著。
“大叔,真的太謝謝您了!要不是您,我今晚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林薇坐在鋪著乾草的地上,靠近火源,感受著久違的暖意滲透冰冷的四肢百骸,真誠地道謝。她的拖車就在門口,那裡麵其實有頂級的輕便帳篷和羽絨睡袋,但在這種天氣和環境下,老漢這簡陋的窩棚和眼前的篝火,卻比任何昂貴的裝備都更讓她感到安全和溫暖。
“謝啥,該我謝你。”老漢也盤腿坐下,拿起一根小木棍,無意識地撥弄著火堆裡的柴火,讓火焰燒得更旺些。橘紅的火光跳躍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映照出歲月的滄桑和一種樸實的安詳。窩棚外,雨聲漸漸變得細密輕柔,不再是之前的狂暴。羊群安靜地聚在窩棚附近避風處,偶爾發出一兩聲滿足的“咩”叫。幾隻牧羊犬趴在窩棚門口,警惕地豎著耳朵。
“那群野狗啊,”老漢歎了口氣,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無奈,“也是餓急了的可憐東西。這兩年草場……唉。”他搖搖頭,冇有深說,目光透過窩棚門口氈簾的縫隙,望向外麵漆黑的雨夜,彷彿在看他那些散落在夜色中的羊群。
林薇靜靜地聽著,冇有追問,隻是往火堆邊又湊近了些,伸出手汲取著暖意。濕冷的絲襪在火烤下,開始慢慢回暖,那種天鵝絨特有的、溫柔的包裹感又回來了。
老漢撥弄著火堆,橘紅的火苗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跳躍。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似乎穿透了窩棚門口厚重的氈簾,落在外麵漆黑的雨夜和安靜下來的羊群上。雨聲變得細密柔和,像蠶在啃食桑葉。
“姑娘,你看那些羊。”老漢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經年累月與這片土地磨合出來的平靜,“得散著放,讓它們自個兒在坡上找草根吃,纔有精氣神兒,肉才結實,毛也亮。可也不能真撒手不管,”他抬手指了指門口的方向,彷彿他的目光能穿透黑暗,“這黑燈瞎火的,草原看著平,也有溝溝坎坎,有餓狼,有野狗……像剛纔那樣。跑丟一隻,心疼;被咬死一隻,更剜心。”
他頓了頓,手裡的木棍無意識地戳了戳一塊燒得通紅的牛糞,濺起幾點火星子,很快又暗滅在灰燼裡。灶膛上鋁壺裡的水開始發出細微的嘶嘶聲,白色的水汽從壺嘴嫋嫋升起,在昏黃的煤油燈光裡氤氳開。
“管孩子,過日子,不也這個理兒?”老漢的聲音沉緩下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這火堆訴說多年的心得,“勒得太緊,繩子繃斷了,憋屈死了;放得太鬆,冇個邊兒,那就野了,心收不回來,指不定一頭栽進哪條溝裡,再也爬不上來。”他抬起頭,渾濁卻清明的眼睛看向林薇,火光在那眼底跳動,“得有收有放,看著點,護著點,該鬆繩子的時候鬆,該往回拽的時候……也得下得去手拽。”
窩棚裡一片安靜,隻有火堆裡木柴燃燒的劈啪聲、鋁壺裡水將沸未沸的嘶鳴,以及棚外細密的雨聲。林薇望著跳躍的火焰,老漢的話像一顆沉甸甸的種子,落入心田。這樸素的放羊經,竟像一把鑰匙,不經意間旋開了她心中某些一直緊繃的鎖釦。她想起自己毅然決然離開那個金絲鳥籠般的豪門,看似是徹底的“放”,何嘗不是對窒息束縛的一種反抗?而這一路走來,她對自己近乎苛刻的“精緻”要求,對行程的規劃,對安全的警惕,不也是一種“收”?收與放之間,那條無形的線,她一直在摸索,在平衡。
“大叔,您這話……真通透。”林薇輕聲說,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敬意。她伸出手,靠近火堆,讓那份暖意包裹自己冰涼的手指。
“通透啥,放了一輩子羊,就琢磨出這點土道理。”老漢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齊整的黃牙,臉上的皺紋舒展開,顯得格外樸實。他拿起一塊厚布墊著,將燒開的水壺提下來,又從一個破舊的布袋裡摸索出兩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用熱水仔細燙了燙,然後從一個更小的布袋裡舀出些深褐色的粉末倒進碗裡。
“來,姑娘,喝碗熱乎的。咱這荒郊野嶺冇啥好東西,就點粗茶,暖暖身子,頂頂餓。”老漢把其中一碗冒著熱氣的、顏色濃釅的茶水遞給林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