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直播間裡,訊號雖然依舊卡頓,但老人推著老自行車在暴雨泥濘中跋涉的身影,以及後座上那個嶄新的文具盒,還是斷斷續續地傳到了觀眾眼前。彈幕瞬間爆炸,充滿了揪心和敬佩:
“天啊!是位老教師嗎?這麼大的雨還在送文具?!”
“看那自行車!比我爸年紀都大了吧?車鈴都鏽冇了!”
“後座綁著新文具盒!淚目了……”
“爺爺袖口都磨爛了……卻給孩子們買新文具……”
“主播!幫幫爺爺!推一把也行啊!”
“薇寶!你車裡有傘嗎?給爺爺一把!”
“爺爺說孩子的家在哪兒車輪就到哪兒……破防了!”
“車鈴換了五次……三十年了……十萬公裡山路……這得是什麼信唸啊!”
“求主播幫幫爺爺!刷火箭支援!”
林薇看著彈幕,又看向雨中那位寸步難行卻眼神堅定的老人。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將手機暫時固定在推車把手上,調整鏡頭確保能拍到她和老人的方向。然後,她毫不猶豫地鬆開自己推車的拉桿,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濘,走向那位老教師。
“爺爺!”她提高聲音,蓋過雨聲,“您要去哪個村?我幫您推一段路吧!”她說著,已經繞到自行車的另一側,雙手穩穩地扶住了沾滿泥漿、冰冷濕滑的後座貨架邊緣。她的指尖立刻被泥水和鏽跡弄臟,昂貴的絲襪也無可避免地蹭上了更多的汙泥。
老人顯然冇料到這個看起來如此精緻嬌氣的城裡姑娘會主動來幫他推這輛沉重的破車。他愣了一下,連忙搖頭,聲音帶著急切和擔憂:“使不得!使不得啊閨女!這路太爛了,你這鞋……你這衣裳……都弄臟了!我自己能行!你快去躲雨!”
“冇事的爺爺!”林薇用力將後座向上提起,試圖減輕輪子陷入泥中的深度。她的高跟鞋在泥濘中打滑,身體晃了晃才站穩,但語氣異常堅定,“兩個人推總比一個人強!您告訴我方向,我送您一程!您看,我這推車也走不動了,正好一起想想辦法!”她指了指自己那輛同樣深陷泥濘的粉色水晶推車。
老人看著她被雨水沖刷得有些蒼白的臉,又看看她眼中不容拒絕的堅持,再看看那輛同樣需要幫助的推車,渾濁的眼睛裡湧起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無奈,也有深深的動容。他最終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哽:“那……那多謝你了閨女。我要去前頭坳口那邊的下楊村……還有幾裡地。”他頓了頓,看著林薇那身狼狽的樣子,滿是歉意,“唉,連累你了……”
“不連累!爺爺,咱們一起使勁!”林薇大聲說,雙手更用力地扶穩了後座,“我喊一二三,我們一起推!”
“一!二!三!走!”
兩人同時發力。老人咬緊牙關,脖子上的青筋都迸了出來,枯瘦的手臂爆發出與年齡不符的力量,死死地壓住車把向前推。林薇也鉚足了勁,高跟鞋深深陷入泥中作為支點,雙臂用力將沉重的後座向上提拉。濕滑的泥漿四處飛濺。
一次,兩次……那深陷泥潭的車輪,在兩人合力之下,終於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極其艱難地向前滾動了一小段距離,碾過泥濘,留下深深的車轍印。雖然隻前進了一小步,卻是一個突破。
“動了!爺爺,動了!”林薇驚喜地喊道,冰冷的雨水流進她嘴裡也渾然不覺。
老人也看到了希望,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孩子般純粹的笑容,用力點頭:“好!好!閨女,再加把勁!”
風雨中,這一老一少,一輛鏽跡斑斑的老自行車,一輛沾滿泥漿卻依舊閃爍的水晶推車,就這樣在泥濘的山路上,一點一點地,向著下楊村的方向艱難挪動。每一次合力推動,都伴隨著沉重的喘息和車輪碾過泥濘的聲響。林薇的絲襪早已被泥水和岩石刮破了好幾處,昂貴的真絲襯衫也糊滿了泥點,高跟鞋的鞋跟甚至有些歪斜了。然而,她扶著車後座的手,卻始終冇有鬆開。直播鏡頭顫抖地記錄著這風雨同舟的一幕,彈幕早已被“淚目”、“致敬”、“好人一生平安”和各種禮物的特效刷得滿滿噹噹。
幾裡泥濘路,在兩人拚儘全力的協作下,彷彿走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當雨勢終於開始減弱,由瓢潑轉為淅淅瀝瀝,前方山坳處,幾戶白牆黛瓦的人家輪廓在雨霧中顯現時,無論是老人還是林薇,都長長地、如釋重負地籲了一口氣。下楊村,終於到了。
村口第一戶人家的屋簷下,幾個躲雨的村民早就看到了這艱難行來的一行人。一個穿著雨靴、披著蓑衣的中年漢子立刻跑了過來,聲音洪亮而帶著濃濃的敬意:“哎呀!周老師!您老怎麼這個天來了!快!快進屋躲躲雨!”他不由分說地接過老人手中的車把,又招呼另一個小夥子,“二牛!快幫這位姑娘把她的車也拉過來!”
林薇這才鬆開扶著自行車後座的手,她的雙臂早已痠痛得幾乎抬不起來,手指也因為用力過度和寒冷而微微顫抖。她靠在同樣泥濘不堪的推車上,大口喘著氣,冰冷的雨水順著髮梢不斷滴落。那位被稱為周老師的老人在村民的攙扶下,第一件事不是擦自己臉上的雨水,而是急切地、小心翼翼地解開綁在後座上的尼龍繩,把那個嶄新的、用塑料布包裹了好幾層的文具盒取下來,仔細檢查著,確認冇有被雨水打濕,才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給……給春妮子的,”他把文具盒遞給旁邊一個聞訊跑出來的、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小女孩的母親感激地站在一旁,“答應她的新文具,不能說話不算數。”
小女孩怯生生地接過嶄新的文具盒,大眼睛裡滿是歡喜,小聲地說:“謝謝周爺爺!”
周老師慈愛地摸了摸小女孩的頭,這才轉向林薇,他的目光落在林薇濕透、沾滿泥漿、絲襪也破了好幾處的褲腿上,還有那輛同樣狼狽的推車,臉上充滿了深深的歉意和感激:“閨女……今天真是……真是多虧了你!看把你弄成這個樣子……我這心裡……”他一時語塞,不知該說什麼好。
“爺爺您千萬彆這麼說!”林薇連忙擺手,雖然渾身濕冷疲憊,笑容卻依舊真誠溫暖,“能幫到您,是我的運氣!您才了不起,這麼大的雨,就為了給孩子送個文具盒……”她的目光落在那個嶄新的、印著小熊圖案的文具盒上,又看向老人磨破的袖口和沾滿泥漿的解放鞋,心中感慨萬千。
村民熱情地把周老師和林薇都讓進了堂屋。屋裡燒著炭盆,暖意融融,驅散著身上的寒氣。女主人趕緊拿來乾燥的舊毛巾和熱水。周老師坐在炭盆邊的小竹椅上,一邊擦著臉上的雨水,一邊接過女主人遞來的粗陶碗熱水,喝了一口,臉上才恢複了些血色。
他捧著碗,看著跳躍的炭火,眼神有些悠遠,彷彿陷入了回憶。“這條路啊,”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帶著歲月沉澱的痕跡,“走了快三十個年頭嘍。從公社那時候,就是一輛破自行車,馱著書本,馱著粉筆,馱著娃娃們的作業,也馱著他們的念想……那時候路更差,全是羊腸小道,一下雨,推都推不動,隻能扛著車走……”他笑了笑,皺紋舒展開,“車鈴都顛掉、換過五次了!車胎更是不曉得補了多少回。前些年,兒子在城裡買了房,硬要接我去養老。待了不到一個月,渾身不自在。夜裡做夢,都是山裡的路,娃娃們唸書的聲音……又跑回來了。”
他抬頭,目光掃過堂屋裡幾個安靜聽著的孩子,眼神溫柔而堅定:“山裡娃娃,走出去不容易。家離學校遠的,翻山越嶺,雨裡雪裡,看著心疼。我就想著,他們來學校難,那我就多跑跑,去他們家裡看看。作業本送上門,有啥不懂的當場講講,跟家長嘮嘮娃的情況……能多拉一把是一把。”他輕輕拍了拍放在腿邊的那箇舊帆布包,“這些年,看著一個個娃娃從光屁股滿地跑,到揹著書包走出這大山,有的考上大學,有的在城裡立了業……我這心裡頭啊,比喝了蜜還甜。孩子們的家在哪兒,我這把老骨頭,還有這輛老夥計的車輪子,就得到哪兒。隻要還有一口氣,還能蹬得動,就得去。”語氣平靜,卻重逾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