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濃烈而純粹的深綠色海洋。
長長的、帶著細密小節的莖稈,細小的鱗片狀葉片緊緊附著其上,鋪滿了用粗木棍和舊漁網臨時搭起的巨大晾曬架,也厚厚地鋪在下麵鋪著的、洗刷得發白的舊塑料布上。
在高原毫無遮擋的強烈陽光下,每一根莖葉似乎都在蒸騰著濃烈的、帶著獨特辛涼刺激感的草木氣息。
那味道極其霸道,衝散了空氣裡固有的黃土味,帶著一種醒腦的、近乎藥香的清苦。
一個婦人正背對著路,彎著腰,在晾曬架下忙碌。
她手裡握著一根長長的、磨得光滑油亮的竹竿,正仔細地拍打著架子上那些堆積得厚厚的綠色莖稈。
竹竿落下,發出有節奏的、沉悶的“噗噗”聲,細碎的葉片和微塵在陽光的光柱裡輕輕飛揚。
林薇眼睛一亮,立刻對著手機鏡頭壓低聲音,帶著發現寶藏般的興奮:“家人們快看!那邊!好壯觀!不知道曬的是什麼藥材?我們過去瞧瞧!”
她拉著推車,小心翼翼地沿著土坡下到塬麵,高跟鞋在鬆軟的黃土地上踩出稍深一些的腳印。隨著靠近,那股濃烈的、帶著特殊刺激性的藥草氣味愈發清晰。直播鏡頭也拉近,聚焦在那片深綠色的海洋和那個忙碌的身影上。
或許是聽到了腳步聲和車輪碾地的聲音,婦人停下了手中的竹竿,直起身,轉了過來。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她身上。她看起來五十多歲年紀,身材敦實,飽經風霜的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膚色是常年勞作被陽光親吻後的深銅色,兩頰還帶著高原特有的“紅二團”。然而,她的穿著卻在這質樸的環境中透著一絲精心。一件棗紅色盤扣的改良棉麻漢服上衣,布料厚實,洗得有些泛白,但非常整潔。下身是一條深藏青色的闊腿棉褲,褲腳用同色布條利落地紮進了腳踝處。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頭髮,烏黑中夾雜著不少銀絲,在腦後挽成一個光滑緊實的圓髻,用一根古樸的、磨得發亮的黃銅簪子牢牢固定著,冇有一絲亂髮。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株紮根在黃土裡的老棗樹,沉默,堅韌,帶著一種被歲月和陽光反覆打磨過的溫潤光澤。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林薇臉上,那極致的、帶著都市摩登印記的美麗容顏顯然讓她微微一怔,眼底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她的視線飛快地掃過林薇身上那件與周遭環境反差強烈的象牙白粗花呢外套,頸間跳躍的橙色愛馬仕絲巾,最後,不可避免地定格在林薇那雙包裹在近乎透明淺膚色絲襪裡、踩著尖細裸色高跟鞋的腳,以及她身後那個塞得滿滿噹噹、輪子沾著黃泥卻依然顯得“高階”的徒步小推車上。
婦人臉上的驚訝迅速轉化為一種純粹的好奇和樸實的笑意。她放下竹竿,用帶著濃重陝北口音的普通話主動打招呼:“女娃兒,你這是…打哪兒來啊?要去哪搭(哪裡)?這路可不好走哩!”她的聲音洪亮,帶著黃土高原特有的敞亮。
林薇也露出她招牌的、極具感染力的甜美笑容,聲音清脆:“阿姨您好!我是徒步旅行的,隨便走走看看。您這是在曬什麼呀?好大一片,味道好特彆!”她指了指那片深綠色的植物海洋,又示意了一下正在直播的手機,“我在做直播,不介意拍一下吧?”
“直播?噢噢,電視上見過,弄那個手機給人看的?”婦人顯得很開明,笑著擺擺手,“拍吧拍吧,冇啥怕人的。這是麻黃,藥材!”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彎腰隨手撿起腳邊一根完整的麻黃莖稈,遞到林薇麵前,也方便鏡頭捕捉特寫。
近距離看,那莖稈呈淺黃綠色,表麵密佈著極其細微的絨毛,摸上去有些粗糙沙礫感。莖是細長的圓柱形,有明顯的節,節間有細密的縱棱。葉子退化成極小的鱗片狀,對生在節上,基部合生呈鞘狀,緊緊抱著莖稈。
“喏,看清楚冇?就是這個樣樣。”婦人用粗糲的手指點了點麻黃細小的鱗葉,“這可是好東西,正經的‘發汗解表第一藥’!著涼了,凍著了,鼻子不通氣,渾身骨頭縫裡發酸發冷,熬上一碗麻黃湯,趁熱喝下去,蓋厚被子捂出一身透汗,”她做了個用力推開窗戶的手勢,“就像把這門窗一下子都開啟,呼呼通風,把鑽進骨頭縫裡的那股子陰寒邪氣,一股腦全給趕出去!渾身立馬就輕快了!”
她描述得生動形象,林薇和直播間的觀眾都聽得入了神。
【哇!這就是麻黃?第一次見原生態的!】
【阿姨講得好形象!感覺好厲害的樣子!】
【發汗解表第一藥?聽著就霸氣!】
婦人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起來:“但是啊,女娃兒,記住嘍,這東西勁兒大,是虎狼藥,不能貪多!治病就像咱這晾曬,”她指了指頭頂的烈日和廣闊的塬麵,“得有分寸。汗出得太多太猛,就像這日頭太毒把藥材曬焦了,把人身的元氣,那點底子也給傷著了。那就不是治病,是拆房子哩!老祖宗傳下的方子,講究的就是個君臣佐使,配伍得當,該用多少,一點都不能含糊。”她拿起那根磨得油亮的竹竿,輕輕拍打晾曬架上堆積的麻黃,“就像這樣,得勤翻動,受熱才均勻。治病也一樣,得把握那個度。”
林薇聽得連連點頭,忍不住讚歎:“阿姨,您懂得真多!像老中醫似的。”
婦人爽朗地笑起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像盛開的菊花:“啥老中醫,就是個山裡婆姨,跟藥材打了一輩子交道,聽得多,看得多,也就知道點皮毛。這麻黃,我們這搭(這裡)的黃土坡坡上長得最好,藥性足。收了曬乾,就有藥販子來收。”她放下竹竿,走到塑料布邊緣,那裡堆放著一些剛收下來、還帶著新鮮泥土氣息的麻黃根,“喏,這下麵的根根,叫麻黃根,跟上麵的莖稈作用正相反。莖稈發汗,根根止汗。要是汗出多了收不住,心慌慌的,就得用它了。一上一下,一散一收,老天爺安排得公道著哩!”
林薇的鏡頭隨著婦人的動作移動,捕捉著那些深褐色、虯結盤繞的麻黃根。直播間的彈幕又是一陣科普驚歎。
【萬物相生相剋!太神奇了!】
【阿姨纔是真正的掃地僧!高手在民間!】
【薇姐快問問阿姨的故事!感覺有料!】
林薇自然捕捉到了彈幕的呼聲,她調整了一下手機角度,讓婦人和她身後晾曬的麻黃都清晰地呈現在畫麵中,笑容溫煦地問道:“阿姨,聽您講這些藥材,感覺您對這行特彆熟,特彆有感情。能跟我們聊聊您是怎麼開始做這個的嗎?做了很多年了吧?”
婦人正彎腰整理著一處堆疊的麻黃莖稈,聞言動作頓了頓。她直起身,用粗糙的手背隨意地擦了擦額角滲出的細汗,目光投向遠處連綿的黃土溝壑。高原的風吹動她棗紅色的衣襟,陽光在她古銅色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那眼神似乎穿透了時間和空間,回到了很久以前。
“唉…快三十年了。”她的聲音低沉了些,帶著一種時光沉澱下來的平靜,卻掩不住深處的一絲漣漪。“我叫李秀雲,就嫁在這李家塬。以前啊,就是個圍著灶台、娃娃轉的普通婆姨。後來…後來命不好。”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像在講述彆人的故事,但林薇敏銳地捕捉到她握著竹竿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娃娃十歲那年,害了一場急病。那時候窮啊,路也難走,溝溝坎坎的,往縣裡醫院送,晚了…冇救回來。”她輕輕吸了口氣,目光落回手中那根油亮的竹竿上,彷彿那是唯一的支撐,“娃他爹…受不住,第二年開春,跟著上工隊去山外頭挖煤…窯塌了…也冇能回來。”
窯洞裡一片寂靜,隻有風吹過麻黃枝葉發出的細微沙沙聲。直播間的彈幕也瞬間變得稀少而凝重,滿屏都是【天啊…】【心疼阿姨】【抱抱】。
李秀雲抬起頭,臉上並冇有林薇預想中的悲慟欲絕,反而是一種被歲月反覆淘洗後的沉靜和一種近乎倔強的豁達。“就剩我一個了。哭也哭乾了,日子總得過下去。那時候就覺得,這命啊,像咱這黃土坡,旱起來能旱死,澇起來又能沖垮人。光靠老天爺不成,得自個兒手裡有點東西。”
她指了指滿地的麻黃:“那時候村裡有個赤腳的老先生,懂點草藥。看我可憐,就教我認藥。他說:‘秀雲啊,這山溝溝裡長的草草根根,看著不起眼,可都是寶貝,能救命。老天爺收走了你的,可也給你留了條活路。’”她的眼神漸漸亮了起來,帶著一種找到了生命錨點的光芒,“我就跟著他學。從麻黃認起,再到甘草、黃芪、柴胡、遠誌…這山上的草,溝裡的藤,坡上的花,慢慢都認全了。哪個季節采,采哪個部位,怎麼曬,怎麼存,一點一點,像燕子壘窩。”
她彎下腰,抓起一把曬得半乾的麻黃莖稈,粗糙的手指摩挲著上麵的細毛,動作輕柔得像撫摸孩子的頭髮。“開始是自己采了炮製好,賣給收藥材的販子,換點油鹽錢。後來慢慢有點小名聲了,四鄰八鄉誰家有個頭疼腦熱、風寒感冒的,都愛來找我討點草藥。鄉裡鄉親的,能幫一點是一點。”她臉上綻開一個樸實又溫暖的笑容,那笑容沖淡了所有苦難的痕跡,“看著那些吃了我的藥,捂出一身汗,病好了的娃娃、老人,我這心裡頭啊,就特彆踏實,特彆暖和。好像…好像我家的娃和他爹,也在彆處,能遇到好心人幫一把似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塵土,指著旁邊幾塊塑料布上晾曬的其它藥材:“喏,那是甘草,甜的,能調和藥性,補脾氣。那是黃芪,補氣的,像給身體這個爐子添柴火。那是柴胡,退燒疏肝的…每樣都有每樣的性子,摸熟了,就跟處鄰居一樣。”她的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一種對生命、對自然最質樸也最深刻的體悟。
“再後來,收成好了,手裡寬裕點,我就把旁邊這塊空地拾掇出來,專門晾曬藥材。村裡的婆姨們閒了也來幫我翻曬,手腳勤快的,我也給點工錢貼補家用。”她看著這片在陽光下蒸騰著濃烈藥香的綠色海洋,眼中是實實在在的滿足,“聞著這藥味,聽著風颳過麻黃的聲音,忙忙碌碌的,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來了。心裡頭那點苦,那點空落落,好像也慢慢被這藥香給填滿了,被這日頭給曬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