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南潯鎮區,道路漸漸變得不那麼規整。
運河在陽光下波光粼粼,兩岸是廣闊的田野,偶爾點綴著幾處寧靜的村落。青石板路變成了更粗糙的石子路,接著又變成夯實的土路。
小推車的輪子開始顛簸,發出更響的噪音。林薇的腳步依然穩定,隻是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她調整了一下直播杆的角度,對著鏡頭做了個俏皮的鬼臉:“路況開始考驗我們的‘戰靴’和小車啦!不過沒關係,風景越來越原生態了,空氣也特彆好聞,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心疼薇姐的鞋跟!】
【這路看著就硌腳,主播太強了!】
【小推車辛苦了!輪子扛得住嗎?】
【風景真美,心曠神怡!】
走了約莫兩個多小時,繞過一片茂密的桑樹林,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村落。白牆黑瓦的房屋沿河而建,村口有一棵巨大的香樟樹,枝繁葉茂,像撐開了一把巨大的綠傘。更引人注目的是,樹下圍了幾個人,中間似乎有個老人正在忙碌著什麼。一股濃鬱、獨特、帶著泥土氣息和植物清苦味道的香氣,在微風中遠遠飄散過來。
林薇被這氣味吸引,也好奇樹下發生了什麼。她拉著小車,加快了些步伐走過去。隨著距離拉近,景象清晰起來。樹下放著一個巨大的、沉重的石碾子。碾盤是厚實的青石,中間凸起。碾槽是同樣材質的環形石槽,深深凹陷。一位穿著洗得發白、沾著不少褐色粉末的深藍色粗布褂子的老漢,正弓著腰,雙手緊緊握著一根長長的木柄,用儘全身力氣推動著碾盤中央的木質碾輪。碾輪沉重地滾動在石槽裡,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咕嚕…咕嚕…”聲。石槽裡鋪著一層黃褐色的根莖狀藥材,已經被碾軋得碎裂開來,變成粗糙的粉末。老漢古銅色的臉上刻滿深深的皺紋,汗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砸在碾槽邊緣。他每一次發力,手臂和脖頸的青筋都清晰地凸起,顯示出這項工作的艱辛。
林薇的靠近,和她那身與這古樸勞作場景格格不入的精緻裝扮,立刻吸引了樹下圍觀村民和路人的目光。他們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妝容明豔、衣著時尚、踩著高跟鞋、拉著小推車的都市麗人,眼神裡充滿了驚奇和探究。幾個年輕些的村民更是毫不掩飾地竊竊私語起來。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激增:
【哇!這什麼老物件?好有年代感!】
【主播小心!這老頭看著有點凶啊?】
【在碾藥吧?這藥味好濃!】
【碾藥的老漢?眼神有點嚇人…主播快走!】
【這環境,這老漢,感覺有點危險…薇姐注意安全!】
林薇停下腳步,離碾子還有幾步遠,冇有貿然上前打擾。她將直播鏡頭對準了老漢和他腳下的石碾子,輕聲對著麥克風說:“大家看,這位老爺爺在用傳統的方法碾藥。這種石碾子,在我們國家有非常非常悠久的曆史了,是古代中藥炮製的重要工具。能把藥材研磨得均勻細緻,而且據說石頭的材質本身也可能對某些藥材有微妙的影響。這真是活著的‘文物’啊。”她的聲音裡帶著由衷的讚歎和對古老技藝的敬意。
老漢似乎也察覺到了這個“不速之客”。他停下推動碾輪的動作,直起腰,抬起佈滿汗水的臉,一雙眼睛因為長年累月的辛勞顯得有些渾濁,但目光卻銳利地射向林薇,帶著一種長者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那眼神談不上友好,但也並非惡意,更像是一種對闖入他勞作領域的陌生人的本能打量,帶著歲月沉澱下的沉默和固執。他粗重地喘著氣,汗水沿著下巴滴落。
【主播快走!這眼神不對勁!】
【感覺好凶啊,會不會是壞人?】
【薇姐彆靠近了!安全第一!】
【怕什麼,光天化日的,一個老人家能乾啥?】
林薇冇有理會彈幕的喧囂。她臉上綻開一個毫無芥蒂的、陽光般溫暖的笑容,主動向前邁了一小步,聲音清亮而真誠:“爺爺您好!打擾您乾活了。您碾的這是什麼藥材呀?味道好特彆,聞著就覺得…很乾淨,很有力量的感覺。”她的目光落向碾槽裡那些黃褐色的碎末。
老漢顯然冇料到這個打扮得像畫報裡走出來似的女娃子會主動跟他搭話,還問起他的藥材。他愣了一下,審視的目光在她明媚真誠的笑臉上停留了幾秒,那份銳利似乎被這笑容融化了一點。他用掛在脖子上的舊毛巾用力擦了把汗,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蒼朮(zhu)。”
“蒼朮?”林薇重複了一遍,眼神裡充滿了求知慾,“它有什麼用處呢?”
老漢彎腰,拿起碾槽旁一把用細竹枝紮成的小掃帚,小心翼翼地將碾槽邊緣散落的藥粉掃回槽心,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他一邊掃,一邊甕聲甕氣地說:“這藥能燥濕。像人身上起的那些濕疹疙瘩,又紅又癢,煩人得很,用它就最靈。”他頓了頓,直起腰,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藥粉,望向遠處田野上蒸騰的水汽,“就像…就像這大太陽,曬濕地。把身子裡的那股子潮氣、濕氣,統統趕跑。懂不?”他渾濁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一種樸素而執著的智慧光芒,“這蒼朮啊,長得越老,在地底下待得年頭越久,它這股子燥濕的力氣,就越強!好東西,都是熬出來的。”
“把身子裡的潮氣趕跑…好東西都是熬出來的…”林薇喃喃地重複著老漢的話,心頭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凝視著碾槽裡那些不起眼的黃褐色粉末,它們散發著強烈的、帶著泥土和陽光氣息的辛香。她忽然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老漢都意想不到的動作。她微微屈膝,小心翼翼地蹲了下來,動作依舊優雅,高跟鞋穩穩地支撐著她。深灰色的鉛筆裙因這個動作繃緊,完美勾勒出腰臀的曲線,裙襬下被黑色絲襪包裹的膝蓋和小腿線條流暢地延伸。她伸出白皙纖細、塗著精緻裸色指甲油的手指,冇有直接觸碰藥材,而是懸停在碾槽上方,感受著那股獨特的藥氣升騰。
“爺爺,”她抬起頭,濃密睫毛下的大眼睛清澈地望著老漢,紅唇輕啟,問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問題,“那…這藥,也能曬乾心裡的濕氣嗎?那些…讓人覺得沉甸甸、冷颼颼的…濕氣?”
老漢完全愣住了。他活了這麼大歲數,碾了一輩子的藥,聽過無數人問蒼朮治什麼病,怎麼用,多少錢一斤,卻從未有人問過這樣的問題。他渾濁的眼睛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妝容精緻得不像話、眼神卻異常乾淨明亮的年輕女子。陽光透過香樟樹巨大的樹冠縫隙灑下來,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照亮了碾槽裡那些平凡的蒼朮粉末。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安靜了,隻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幾秒鐘的沉默後,老漢那佈滿深刻皺紋的臉上,極其罕見地鬆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極其艱難地向上扯動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他冇有直接回答林薇的問題,隻是低下頭,重新握緊了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柄,更加用力地推動起沉重的碾輪。咕嚕…咕嚕…那沉悶而堅實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似乎更沉穩,更有力。他低低地說了一句,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心裡頭的濕氣…那得靠自己的‘太陽’曬…”
【臥槽!主播這問題絕了!】
【淚目了…心裡的濕氣…】
【老漢的回答好有哲理!自己的太陽!】
【主播蹲下來那一刻,美得像幅畫!】
【這對話,絕了!感覺靈魂被洗滌了!】
【剛纔說老漢凶的出來道歉!明明是個有智慧的老爺子!】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女聲從旁邊傳來:“老根叔,又在跟你的寶貝碾子較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