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識地鬆開拖車拉桿,雙手本能地撐向地麵。泥水四濺。雖然避免了臉著地的慘劇,但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撲倒在冰冷的泥漿裡。拖車也因為慣性向前滑了一小段,歪斜地停住。昂貴的衣物、化妝品、精緻的露營裝備……全都暴露在傾盆大雨之下。
冰冷、黏膩、狼狽。泥水瞬間浸透了她的前胸、手臂和腿上的絲襪,昂貴的衣物變得沉重而肮臟。精心打理的妝容徹底花了,雨水混合著泥漿糊在臉上,精心描畫的紅唇蹭上了泥點,精心卷好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和臉頰,幾縷髮絲狼狽地粘在唇邊。腳踝處傳來陣陣鈍痛。
那一刻,前所未有的狼狽和孤立無援感,如同這冰冷的雨水,將她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她趴在泥水裡,大口喘著氣,雨水無情地沖刷著她的身體,視線模糊。直播的手機似乎也在摔倒時被泥水濺到,畫麵劇烈晃動了幾下,然後徹底黑屏了——不知是進水還是冇電。
世界彷彿隻剩下無情的雨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直播間裡粉絲的焦急呼喊,瞬間與她隔離開來。
不知在冰冷的泥水裡趴了多久,直到那刺骨的寒意幾乎要鑽進骨髓,林薇才咬著牙,試圖撐起身體。左腳的高跟鞋還深陷在泥裡,右腳腳踝的疼痛讓她不敢用力。每一次嘗試,都換來更深的泥濘和更劇烈的疼痛。她像一隻誤入沼澤的蝶,越是掙紮,陷得越深。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纏繞上心頭。她放棄了掙紮,微微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臉龐,混合著泥漿的淚水無聲地滑落。難道“精緻徒步”的旅程,真要在這荒山野嶺的泥潭裡狼狽終結?
就在這絕望的穀底,一個穿透雨幕的、帶著濃重隴南方言口音的女聲,如同救贖的號角,清晰地傳了過來:
“哎!那邊趴著的!乾啥呢?快起來!這爛泥地趴久了要生病的!”
林薇猛地循聲望去。
透過迷濛的雨幕,隻見不遠處一塊相對高些的坡地上,站著一個身影。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舊雨衣,戴著同樣陳舊的鬥笠,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到一個線條堅毅的下巴。雨衣下襬沾滿了泥點,腳上是一雙沾滿黃泥的、極其厚實笨拙的高筒雨靴。她身形不高,但站在雨中的姿態卻像一棵生了根的樹,穩穩噹噹。她手裡似乎還拿著什麼農具,正朝著林薇的方向用力揮手,動作幅度很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力量感。
“喂!聽見冇?快起來!手給我!”那聲音再次響起,穿透嘩嘩雨聲,帶著山野之人特有的洪亮和直接。
一股強烈的求生欲混合著羞愧湧上心頭。林薇顧不得形象,也顧不得腳踝的疼痛,奮力朝著那個身影伸出手臂,聲音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哽咽:“幫…幫幫我!腳…腳卡住了!”
那穿著雨衣的身影冇有絲毫猶豫,立刻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濘,大步流星地朝她奔來。腳步沉重而迅捷,濺起大片泥水。她動作麻利地將手中的鋤頭往旁邊泥地上一插,穩穩立住,然後毫不猶豫地俯下身,兩隻戴著厚厚勞保手套、沾滿濕泥的大手,精準而有力地抓住了林薇的手腕。
那雙手的力量大得驚人!一股沉穩、溫熱、帶著泥土氣息的力量瞬間傳遞過來,彷彿帶著大地本身的厚重。林薇甚至能感覺到對方手套下粗糙的掌紋和指節的力量。
“一、二、三!起——!”
伴隨著一聲短促有力的號子,林薇感覺自己整個身體被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向上提起!左腳的高跟鞋“啵”地一聲,終於從那泥潭的禁錮中掙脫出來。她整個人被這股力量帶得向前踉蹌了一步,幾乎撞進對方懷裡。
“站穩嘍!”對方低喝一聲,手臂如同鐵箍般穩穩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近距離下,林薇聞到了對方身上濃烈的、混合著泥土、雨水、汗水以及一種濃鬱獨特藥草氣息的味道。透過被雨水打濕的鬥笠邊緣,她終於看清了對方的臉。這是一張典型的、長期被山風和陽光雕刻過的中年女性的臉龐。麵板黝黑粗糙,顴骨略高,眼角和嘴角刻著深深的皺紋,如同乾涸土地上龜裂的紋路。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像山間未被汙染的溪水,此刻正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愕和一絲難以理解的責備,上下打量著林薇這一身與泥濘戰場格格不入的“盛裝”。
她的目光掃過林薇泥漿斑駁卻依舊能看出質地精良的工裝短褲,掃過那雙沾滿汙泥、鞋跟細得嚇人的高跟鞋,最後停留在林薇被泥水糊花卻依舊能看出底子極為精緻的臉蛋上,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像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怪物。
“我的老天爺!”她猛地拔高嗓門,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粗糲感,“穿這號鞋,化這號妝,跑這爛泥巴山溝溝裡來?姑娘,你腦殼裡是咋想的嘛?比我這地裡種了十年的老當歸還倔!”她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彎腰,撿起林薇那隻剛從泥裡拔出來、沾滿泥漿的高跟鞋,動作粗放得彷彿在撿一塊土坷垃,隨手塞進林薇懷裡。“拿著!趕緊跟我走!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再淋下去真要凍出毛病了!”
她不由分說地一手緊緊攥住林薇冰涼濕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不容掙脫,另一隻手則輕鬆地一把拽過林薇那沉重的、同樣沾滿泥漿的奢侈品牌拖車,彷彿那隻是一個輕飄飄的玩具。她拉著林薇,轉身就朝著坡地上方,那片被雨幕籠罩的梯田方向走去。
“我…我的直播裝置……”林薇被拽得一個趔趄,腳踝的疼痛讓她吸了口冷氣,但更擔心那台昂貴的手機。
“啥子播不播的!命重要還是那鐵疙瘩重要?”藥農大姐頭也不回,語氣斬釘截鐵,“先跟我回棚子裡避雨!暖和了再說!”她的步伐堅定有力,每一步都深深踩進泥濘裡,為林薇趟出一條稍顯穩固的路。
林薇被她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頭,高跟鞋在泥地裡走得歪歪扭扭,腳踝鑽心地疼。雨水順著頭髮、臉頰不斷流下,冷得她牙齒都在打顫。但手腕上傳來的那股溫熱而堅定的力量,像一道微弱卻無比真實的暖流,穿透了冰冷的雨水和滿身的泥濘,固執地湧進她幾乎被絕望凍僵的心底。
她抬頭看著前麵那個在暴雨中奮力拖拽著拖車、拉著她的矮壯背影。深藍色的舊雨衣在風雨中鼓盪,鬥笠下的肩膀寬闊而結實。這個陌生女人,像一座突然出現在絕境中的、沉默而可靠的山。林薇的眼眶再次發熱,這一次,不是因為冰冷的雨水。
陳姐的藥棚就搭在梯田旁一處背風的土坎下,簡陋卻結實。幾根粗木棍做支架,頂上覆蓋著厚厚的、顏色深淺不一的多層塑料布,邊角用大石頭牢牢壓住。雨水打在塑料棚頂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啪啪”聲,像無數小鼓在敲打。棚子裡瀰漫著一股濃烈、複雜、難以言喻的氣息——新鮮的、帶著濕潤泥土腥氣的當歸根莖味,陳年累積的乾燥藥草香,還有一點淡淡的炭火餘燼味和舊木頭的黴味。這味道濃鬱得幾乎有了實體,霸道地鑽進林薇的鼻腔。
棚子不大,靠裡堆著一些農具、麻袋和捆紮好的乾草藥。中間空地上,有一個用幾塊石頭簡單壘砌的小火塘,裡麵還有些暗紅的炭火在微弱地呼吸著,散發著令人渴望的暖意。火塘上架著一個被煙火熏得烏黑的舊鐵壺,壺嘴正嫋嫋地逸散出帶著藥香的白色水汽。
“快進來!把門簾子拉嚴實點!”陳姐把林薇的拖車往棚子角落裡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她自己也迅速脫下那件濕透的舊雨衣和鬥笠,隨手掛在一根木柱的釘子上。雨水順著她的頭髮和臉頰往下淌,她也毫不在意,隻是胡亂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露出那張飽經風霜卻精神奕奕的臉。
林薇依言,將充當門簾的厚重塑料布放下,隔絕了外麵大部分的風雨聲和寒意。棚內頓時顯得更加擁擠,但那份濕冷被隔絕在外,炭火的暖意便顯得尤為珍貴。她站在門口,渾身濕透,泥水順著褲腳和髮梢往下滴落,在腳下的泥地上積出小小的一灘。冷得她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牙齒輕輕磕碰著,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看著自己沾滿泥漿的雙手和同樣汙濁的高跟鞋,再看看這雖然簡陋卻乾淨的地麵(至少冇有泥漿),一時有些手足無措,生怕自己這身泥濘玷汙了主人這小小的庇護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