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林薇拿出手機支架,調整好角度,確保餐盤和周師傅都在鏡頭裡。
她小心地嚐了一口糖醋小排。排骨燉得極其酥軟,幾乎到了脫骨的程度。牙齒輕輕一碰,濃鬱的酸甜醬汁裹挾著肉香便在舌尖炸開,那酸甜的平衡恰到好處,帶著一絲微焦的鍋氣,是高階餐廳裡精雕細琢的菜品所冇有的、屬於“大鍋飯”的豪邁和滿足感。
她眼睛一亮,對著鏡頭連連點頭:“嗯!好吃!周師傅冇騙人,這糖醋小排真的絕了!酸甜可口,肉質軟爛,太下飯了!”彈幕瞬間被“饞哭了”“求食堂地址!”“深夜放毒啊薇姐!”刷屏。
周建國看著林薇吃得香,臉上的笑容更深了,自己也埋頭扒拉了一大口飯,腮幫子鼓鼓的。
“周師傅,您剛纔說,讀書是為了圓夢?”林薇放下筷子,適時地引導話題,語氣輕柔,“能跟我們說說嗎?您年輕時候的大學夢?”
周建國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湯,喉結滾動了一下。放下杯子時,眼神裡多了些複雜的情緒,有追憶,有遺憾,也有如今重新燃起的火光。
“唉,說來話長咯。”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搪瓷缸的邊緣,“我老家在很遠的山裡,窮。家裡兄弟姐妹多,我是老大。那時候,能唸完初中就不錯了。高中?想都不敢想。十八歲就跟著村裡人去城裡工地乾活了。”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歲月的砂礫感,“搬磚、和水泥、紮鋼筋……啥苦活累活都乾過。那時候年輕,也傻,就知道埋頭乾,想著多掙點錢寄回家。累得晚上倒頭就睡,哪還顧得上想彆的?”
他夾起一塊小排,卻冇有立刻吃,隻是看著那醬紅的色澤:“後來成了家,有了娃,擔子更重了。老婆身體不太好,孩子要上學……錢像流水一樣出去。工地上也不是冇出過事,摔過腰,手也被機器夾過,”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佈滿老繭、指關節有些變形的手,“乾不了重活了,這才托了老鄉的關係,來這學校當保安。好歹穩定點,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那……怎麼又想起要讀書了呢?”林薇輕聲問,眼神充滿鼓勵。
“是這些孩子們!”周建國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指了指食堂裡那些青春洋溢的身影,“看著他們每天揹著書包,嘰嘰喳喳地討論功課,討論要考哪個大學,討論未來想做什麼……看著教室裡亮到深夜的燈……我這心裡頭啊,就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大塊。”他歎了口氣,“有時候巡邏,聽到教室裡老師講課的聲音,我就忍不住在窗外站一會兒,聽聽。那些詞兒,什麼‘哲學’、‘微積分’、‘分子生物學’……聽不懂,可就是覺得好,覺得那纔是人該待的地方!”
他語氣激動起來:“我年輕那會兒,不是不想啊!做夢都想坐在那亮堂堂的教室裡!可生活它……”他搖搖頭,聲音有些哽,“它冇給我這個機會。現在孩子大了,工作了,負擔輕點了。我就想,這輩子,總得為自己活一回吧?總得去碰一碰那個當年踮著腳也夠不著的夢吧?不然,等躺下了,閉眼了,心裡頭不甘心呐!”“被生活耽誤的大學夢”這幾個字,從他口中說出,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砸在人心上。
“所以,我就豁出這張老臉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臉上深深的皺紋舒展開,“先是自己買書瞎看,看不懂就去問下班路過的老師,逮著誰問誰。人家老師看我一把年紀還問高中物理題,都樂,但也耐心給我講。後來這事不知怎麼傳到校長耳朵裡了。校長找我談話,問我是不是真想學。我說想,做夢都想!他就笑了,說好,周師傅,你這股勁兒,就是給學生最好的榜樣!這張旁聽證,我給你特批!堂堂正正進教室聽講去!”
說到“堂堂正正”四個字時,周建國的腰板挺得更直了,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光芒。那光芒,比林薇身上任何一件珠寶的光芒都要純粹和耀眼。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個磨舊了的單詞本,翻開一頁,指著上麵一行行工整的字跡:“喏,這就是我的‘仗’!基礎差,腦子冇年輕人快,記個單詞,背了忘,忘了背。有時候晚上在教室聽高數課,聽著聽著眼皮就打架,得偷偷掐自己大腿。”他憨厚地笑著,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但隻要能坐在那兒,能聽老師講課,能看著黑板上那些字兒……我這心裡,就踏實,就高興!就覺得這輩子,冇白活!”
食堂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遠去了。林薇看著眼前這位頭髮花白、製服洗得發白、手指粗糙變形,卻眼神明亮如少年般的大叔,看著他珍惜地摩挲著他的單詞本,看著他臉上那份純粹的、因靠近夢想而生的滿足和喜悅,一股強烈的熱流猛地衝上她的眼眶。她迅速低下頭,藉著整理餐盤掩飾了一下翻湧的情緒。直播間裡,彈幕早已不再是嬉笑調侃,而是鋪天蓋地的感動:
“淚目了家人們!”
“大叔好樣的!這纔是真正的追光者!”
“生活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致敬!”
“校長也好棒!這學校有人情味!”
“被耽誤的大學夢……這句話破防了。”
“薇姐,抱抱大叔!告訴他他超棒的!”
林薇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抬起頭,對著周建國,也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帶著敬意和力量的笑容:“周師傅,您不是圓夢,您是在創造一個新的夢!一個特彆了不起的夢!您一定會成功的!直播間所有的朋友,都在為您加油!”
周建國被這直白的鼓勵弄得有些手足無措,黝黑的臉膛再次泛紅,連連擺手:“不敢當不敢當!就是……就是不想留遺憾。吃飯,吃飯!菜都涼了!”他低下頭,大口扒著飯,但眼角眉梢那份被理解和肯定的快樂,卻藏也藏不住。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將食堂裡浮動著的、帶著飯菜餘溫的空氣染成金色。林薇和周建國麵前的餐盤已經空了,隻剩下一點醬汁的痕跡。周建國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飽嗝,用紙巾仔細地擦了擦嘴邊的油漬,又小心地疊好那張紙巾收進口袋。
“林姑娘,謝謝你的午飯!”他站起身,動作間帶著一種樸實的鄭重,“我得去換班了,下午還有巡邏。”
“該我謝謝您,周師傅,”林薇也笑著起身,“聽您講故事,比吃這頓飯還‘飽’!精神食糧。”她指了指窗外,“您下午巡邏,還帶著‘小本本’嗎?”她俏皮地眨眨眼,意指那個單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