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指尖輕點,直播間開啟。
螢幕上瞬間湧入熟悉的名字和熱情的問候。
“大家早上好!”林薇對著鏡頭展露明媚笑容,聲音清亮悅耳,帶著晨起的活力,
“又是新的一天啦!我現在在臨海市。昨晚睡得不錯,海風真是天然的白噪音。今天的目標是沿著海岸線繼續往南,大概要走三十公裡,希望能走到下一個有特色的小漁村。”
她調整了一下鏡頭,讓身後剛剛甦醒、泛著溫柔晨光的海麵作為背景入鏡。
她彎下腰,握住拖車的拉桿,纖細的手臂微微用力,那隻分量不輕、滿載她精緻與荒野夢想的拖車便順從地跟著她移動起來。
高跟鞋的細跟敲擊在酒店走廊光潔的地磚上,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噠、噠”聲。
這聲音在清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清晰得有些突兀。
路過前台時,值夜班正打著哈欠的小夥子聞聲抬頭,目光觸及林薇的瞬間,哈欠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他眼睛倏地睜大,嘴巴微張,呆愣地看著這個穿著香檳色真絲吊帶裙、踩著細高跟、拉著巨大徒步拖車的絕色美人,如同一個不真實的幻影,從清晨的薄霧裡款款走來,走向門外那片真實的海天。
他甚至忘了說一句“請慢走”。
推開酒店的玻璃門,清冽而帶著濃烈鹹腥味的海風撲麵而來,吹得裙襬和髮絲一同飛揚。
林薇將拖車停在路邊,稍微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和肩帶,對著鏡頭說:“好啦,我們出發!讓大海帶路!”
清晨的海濱路空曠安靜。偶爾有早起的本地居民騎著電動車駛過,或是穿著運動服晨跑的人經過。幾乎每一個看到林薇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或車速,目光像被磁石吸引般粘在她身上。那驚豔、好奇、難以置信的複雜眼神,林薇早已習以為常。她隻是對著鏡頭,或者對著那些投來目光的路人,回以一個陽光般溫暖而毫無攻擊性的微笑,腳步不停,高跟鞋在水泥路麵上敲擊出穩定而奇特的韻律,拖車的輪子發出持續的、低沉的嗡鳴。這奇異的組合,成了清晨海岸線一道無法忽視的風景線。
陽光漸漸變得**起來,驅散了海霧,將天空和海麵都染成一片耀眼的蔚藍。林薇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妝容依舊服帖精緻。她走走停停,不時對著鏡頭介紹路過的風景——一片嶙峋的礁石群,一群掠海低飛、鳴叫聲清越的海鳥,一座矗立在小山包上、紅牆斑駁的古老媽祖廟。
“媽祖文化在東南沿海影響深遠,”她微微喘息著,聲音依舊清亮,鏡頭掃過那座飽經風霜的廟宇,“她是漁民心中的海上保護神,寄托著平安豐收的祈願。千百年來,無數漁船從這裡出發,又將希望和故事帶回這裡。”
時間接近正午,火辣的太陽懸在頭頂,毫無遮攔地炙烤著柏油路麵。空氣彷彿凝固了,熱浪扭曲著遠處的景物。林薇的香檳色真絲裙後背已被汗水洇濕了一小片,緊貼在肌膚上。腳踝處傳來一陣陣清晰的痠痛,每一次高跟鞋抬起落下,都像踩在逐漸升溫的鐵板上。拖車的輪子似乎也因高溫而變得滯重,拉起來格外費力。更糟糕的是,她的手機發出低電量警告的蜂鳴——直播耗電速度遠超預期,而移動電源在拖車深處,此刻停下翻找顯然不明智。她對著鏡頭,笑容依舊燦爛,但聲音裡帶上了難以掩飾的疲憊:“朋友們,太陽公公今天太熱情了。我得暫時關下直播儲存電量了,找地方休整一下再繼續。回頭見!”
關閉直播,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海風的嗚咽、車輪的嗡鳴和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她環顧四周,海岸線在此處向內凹陷,形成一片不算開闊的灘塗。遠處似乎有個小村落,但距離不近。近處,靠近海堤的地方,她看到一片由粗糙石板和木架搭成的、略顯簡陋的曬鹽場。幾個低矮的身影正在鹽田和海水引入渠之間忙碌。
鹽田邊緣,靠近海堤背陰處,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阿婆。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斜襟布衫,寬大的黑色長褲褲腿高高挽到膝蓋,露出一雙因常年勞作而顯得粗壯、佈滿褶皺和曬斑的小腿,赤腳踩在濕漉漉的泥地上。阿婆手裡正修補著一張破舊的漁網,佈滿老人斑的手指卻異常靈巧,梭子在網眼間飛快地穿梭,發出細微的“唰唰”聲。她的動作沉穩而專注,彷彿周遭的酷熱都與她無關。
林薇拉著拖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片曬鹽場,高跟鞋的細跟幾次陷入鬆軟的灘塗泥沙中,拔出來時帶起泥漿。她走到海堤下,在阿婆旁邊幾米遠的地方停下。拖車的輪子沾滿了泥巴。她顧不上那麼多,扶著拖車杆,微微喘息,目光落在阿婆靈巧的手上。
似乎是察覺到有人靠近,老阿婆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抬起頭。那是一張被海風和歲月深刻雕琢過的臉龐,黝黑,佈滿深刻的皺紋,像一張揉皺又攤開的皮革。但她的眼神卻清亮有神,帶著海邊人特有的銳利和豁達。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林薇那巨大得不像話的拖車上,接著滑過她沾了泥點卻依然閃耀的香檳色真絲裙襬,再掠過那雙包裹在近乎透明絲襪中、沾了汙泥卻依舊形狀完美的小腿,最後定格在那雙一看就價格不菲的裸色細高跟鞋上。
阿婆的眉頭先是困惑地皺起,像在辨認一個從海裡爬上來、打扮奇異的水妖。隨即,她咧開嘴,露出所剩不多卻依舊堅固的牙齒,爽朗地笑了,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哎呀!這位阿妹(姑娘)!你這是……做戲(拍戲)走錯片場啦?還是……落難啦?”她的聲音洪亮,帶著海風般的爽利和毫不掩飾的好奇。
林薇被阿婆直白的問話逗笑了,疲憊感似乎也消散了些。她搖搖頭,笑容真誠:“阿婆您好!不是拍戲,也不是落難。我在徒步旅行呢,走路看風景。就是這太陽太毒了,手機也冇電了,想找個陰涼地方歇歇腳,充充電。”她指了指自己巨大的拖車,又指了指自己的高跟鞋,有些不好意思,“這身打扮,讓您見笑了。”
“徒步?穿高鞋(高跟鞋)徒步?”阿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新鮮事,眼睛瞪得更圓了,上下打量著林薇,嘖嘖稱奇,“哎喲喲,現在的後生仔(年輕人),搞不懂嘍!穿成這樣走長路,腳不痛啊?”話雖這麼說,阿婆的眼神裡卻冇有絲毫嘲諷,反而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和一種長輩看到小輩“胡鬨”時那種無奈又好笑的神情。
“是有點痛,”林薇老實承認,在阿婆旁邊的石堤上小心地坐下,儘量不弄臟裙子,“但習慣了就好。”她看著阿婆手中修補的漁網,主動找話題,“阿婆,您這網補得真好。您補了一輩子網嗎?”
“差不多嘍!”阿婆重新拿起梭子,手指翻飛,動作流暢得如同本能,“我姓周,這裡的人都叫我周阿婆。十八歲嫁到這邊漁村,就跟著老頭子出海、曬鹽、補網,一輩子跟海打交道啦!”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喏,這些鹽田,”她朝旁邊那片結晶池努努嘴,“以前都是我們幾家一起弄的。用海水曬鹽,老法子啦,費力,賺頭也小,比不上外麵那些大工廠。不過,老輩人傳下來的手藝,捨不得丟,就當活動活動筋骨了。”
林薇看著周阿婆靈巧的手,又看看那片在烈日下泛著白光的鹽田,好奇地問:“現在村裡還很多人曬鹽嗎?”
周阿婆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輕輕歎了口氣,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少嘍,越來越少嘍。年輕人都跑城裡打工去了,嫌這個苦,來錢慢。就剩我們幾個老骨頭,守著這點營生,也算是個念想。”她指了指遠處依稀可見的村落輪廓,“喏,那個就是我們村,叫石厝村。早些年熱鬨得很,漁船進進出出,鹽田白花花一片。現在……冷清多了。”
“那打漁呢?”林薇追問。
“打漁?”周阿婆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更難嘍!早些年,船多,網眼密,恨不得把海龍王的水晶宮都撈上來。結果呢?魚蝦蟹仔越來越少,越撈越遠,越撈越小。有時候出去幾天,回來艙底還是空的,油錢都賺不回!唉……”她長長地歎了口氣,這歎息裡包含了太多關於大海的無奈和變遷,“海被我們……餓著了。”
“餓著了……”林薇輕聲重複著這個樸實又充滿隱喻的詞,心頭微動。她看著阿婆滄桑的側臉,那上麵刻著的不僅是歲月的痕跡,更是與大海共生又不得不麵對資源枯竭的困境。“那……大家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想辦法活唄!”周阿婆倒是豁達,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帶著點自豪,“我兒子,腦子活!他就不打漁了,在鎮上開了個小飯館,專賣我們這邊的生猛小海鮮,生意還過得去。”說到兒子,阿婆的眼睛亮了起來,“還有個後生仔,叫陳阿海,更有出息!帶著村裡幾個還有心氣的後生,搞什麼……生態養殖!說是要‘養海’,讓魚蝦自己回來安家!折騰了好幾年,不容易哦,投了好多錢進去,被人笑是‘憨海’(傻海)!”
“陳阿海?”林薇捕捉到這個關鍵的名字,“生態養殖?讓魚蝦自己回來?”
“是啊!”周阿婆放下手中的梭子,來了興致,“就在前麵海灣,弄了好大一片地方!聽說養海帶、海草,還沉了好多石頭啊、木頭啊下去,給魚蝦當房子住!還規定了啥時候不能捕魚,網眼要多大……規矩多著呢!剛開始誰信啊?都說他瞎折騰錢!可你猜怎麼著?”阿婆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帶著分享秘密般的興奮,“這兩年,嘿!還真有點名堂了!近海的魚,比以前多啦!個頭也大啦!連帶著我們這些曬鹽的,都覺得海水好像都跟以前不一樣了,說不出的好!”
正說著,一陣“突突突”的柴油機聲由遠及近,打破了灘塗的寧靜。一艘不大的漁船正從外海駛回,朝著石厝村的小碼頭方向開來。船身漆著醒目的藍色,船頭豎著兩根天線,側麵靠近船幫的位置,兩個鮮紅的方正大字在陽光下格外耀眼——“護海”。
“喏!說曹操曹操到!”周阿婆高興地指著那艘船,“那就是陳阿海的船!‘護海號’!他今天回來得挺早嘛!阿妹,你不是冇電了嗎?走,去碼頭看看熱鬨,順便看看阿海那裡能不能給你充個電!他那船上有發電機!”
林薇眼睛一亮:“真的嗎?太好了!謝謝周阿婆!”她連忙起身。
“謝啥!出門在外不容易。”周阿婆擺擺手,也利索地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跟我來,走這邊近道!”她熟門熟路地沿著海堤旁一條被踩出來的小路往前走,健步如飛。
林薇趕緊拉起沉重的拖車跟上。高跟鞋在坑窪不平的泥路上跋涉,每一步都像踩高蹺,加上拖車的重量,走得異常艱難。冇走幾步,一個輪子就陷進了一處鬆軟的泥坑裡,任憑她怎麼用力,拖車都紋絲不動,反而因為用力,腳踝處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讓她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氣,額頭上的汗珠瞬間滾落下來,精心描繪的妝容也有些花了。
“哎喲!看你這細皮嫩肉的!”走在前麵的周阿婆聞聲回頭,看到林薇狼狽的樣子,趕緊折返回來。她二話不說,彎下腰,那雙佈滿老繭、沾著鹽粒和海腥味的大手,直接握住了拖車陷在泥裡的那個輪子,用力往上一抬!同時用腳把旁邊的硬泥塊踢過去墊住。
“來!阿妹,再使把勁!”周阿婆喊著,黝黑的臉龐因為用力而漲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