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出手機點亮螢幕,21:10的數字在暗裏亮著。監獄裏這個點早該熄了燈,可此刻他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天花板,半點睡意都沒有。
他索性起身,推開了隔壁那扇虛掩的門——這裏曾是爺爺的房間,一年沒開過,卻沒積多少灰。
房間裏陳設簡單,靠牆擺著張舊木床,他走到衣櫃前拉開門,裏頭空蕩蕩的,隻在最下層的格子裏疊著套深藍色的粗布褂子,是爺爺常穿的那件。旁邊壓著本磨了邊的相簿,還有個大的黑檀木箱子,鎖扣上纏著圈舊紅繩,是爺爺說的“祖傳物件”。
他先拿起相簿翻開,第一張就是他十歲那年的照片:他騎在父親肩頭,母親站在旁邊扶著他的腰,三人都對著鏡頭笑,背景是那輛刷著綠漆的鄉村客車——那是父母生前營生的指望,父親開車,母親收票,日子雖不富裕,卻安穩得讓人心安。
摩挲著照片裡父母的臉,思緒猛地跌回那個雨天。那天他放學站在校門口,沒等來熟悉的客車,卻等來“出了意外”的訊息。等他跟著爺爺趕到醫院,隻看見蓋著白布的兩張床。
從那天起,他的世界裏就隻剩爺爺和這間老屋。也是從那時起,爺爺開始教他真本事:清晨天不亮就喊他練眼神,盯著院子裏的麻雀看,直到能看清羽毛上的紋路;正午讓他攥著綠豆往細頸瓶裡丟,練到指尖能穩準夾住飛蟲。傍晚就拉著他在巷子裏跑,教他踩磚縫借力,腳步輕得像貓。
爺爺說這是祖宗傳下來的手藝,“手靈、眼亮、腳輕、身穩,多門本事就多條活路”,卻總在教完後沉下臉補一句:“但記住,這些絕不能用來偷東西。”那時他不懂,隻覺得爺爺教的東西有趣——練完眼神後,他能在課堂上看清黑板最角落的字。攥慣了綠豆,係鞋帶都比同學快半拍。跑熟了巷路,下雨天從不濺濕褲腳。後來他才知道,這竟是祖傳偷盜一門的一套功法。
可他半點沒覺得是盜竊二字就抵觸,反而越練越有興緻,連爺爺都笑他“天生吃這碗飯的料”,卻又立刻沉臉:“隻許練,不許用在歪處。”
在爺爺走後,他也沒落下這些本事,心法口訣早被他熟背於心,隻是後來忙著打工兼職,才偶爾擱置。倒是進了監獄這一年,空曠的放風場、規律的作息,反倒給了他沉下心琢磨的機會——盯著牆頭上的野草練眼神,夜裏在被窩裏攥著衣角練指力,跑操時刻意踩著當年的步法練輕身。一年下來,不僅身形練得愈發壯實,夜視能力比從前更甚,連開鎖的手法都精進不少,閉著眼都能憑指腹觸感辨出鎖芯紋路。
說句實話,以他現在的本事,若真想逃,雲海第三監獄的圍牆根本攔不住他。可他從沒想過要逃——爺爺的叮囑刻在骨子裏,而且現在是法治社會,他又能逃到哪裏。
李悄塵合上相簿,目光最終落回那隻黑檀木箱子上。他蹲下身,指尖撚住鎖扣上的舊紅繩。
輕輕一扯,紅繩便順著鎖身滑落在掌心,露出底下銅製的舊鎖。
記憶突然翻湧:小時候趁爺爺午睡,他總偷摸湊到箱子邊打轉,鼻子貼著木板聞裏頭的味道,爺爺聽見動靜,總會笑罵著把他推開,點著他的額頭說裏頭是“祖宗留下的吃飯傢夥,小孩兒家別碰”。後來大些了,爺爺才含糊提過幾句,說箱子裏裝的不是值錢物件,多是記載偷盜技巧的黃紙冊頁,還有幾樣磨得發亮的練手工具。隻是爺爺走後,他始終沒動過開啟箱子的念頭。
望著銅鎖,爺爺坐在門外抽煙的模樣又浮現在眼前。那時老人望著巷口沉下去的夕陽:“到了我這輩,再到你爸、你,這手藝早該藏起來了。”頓了頓,他又慢悠悠開口:“當年我年輕,還跟著隊伍幫著‘偷’過敵營的資料,也算立過功。可現在不一樣了,時代好了,太平日子裏餓不死人,犯不著再靠偷摸過日子。”
那時他聽著似懂非懂,隻記住爺爺反覆唸叨的“時代好了”。後來才慢慢明白,爺爺是真把“不偷”刻進了骨子裏——明明握著一身旁人難及的本事,卻守著老屋,靠幫街坊修鎖、給店鋪看夜掙辛苦錢。連父親生前跑客車缺本錢,爺爺寧可去親戚家挨個兒借,都沒動過用手藝換錢的念頭。
回憶到這,李悄塵倒也不糾結,抬了抬指尖屈起食指關節,輕輕抵在銅鎖鎖芯處,指腹貼著紋路摩挲兩圈,忽然微微發力。隻聽“哢嗒”一聲輕響,那把鎖了不知多少年的舊鎖,竟被他僅憑指力卸了下來。
箱子緩緩掀開,裏頭的景象和爺爺說的分毫不差:最上麵疊著本泛黃的線裝冊子,封皮上寫著《盜技要略》四個褪色小楷,翻開兩頁,裏頭畫的練眼神、穩指力的圖譜,和爺爺當年教他的一模一樣,連批註的字跡都出自同一人之手。冊子底下壓著幾樣工具:兩根磨得發亮的細鐵絲,一把巴掌大的黃銅撬棍,還有個嵌著小鏡子的木盒,想來是從前用來觀察門鎖內部的物件。
沒什麼特別的,意料之中,正要合箱,目光卻被箱底角落的東西勾住了——那是塊巴掌大的木牌子,邊緣刻著細密的雲紋,正麵是個模糊的“盜”字,包漿厚重得能看出常年被摩挲的痕跡。
他頓了頓,這東西分明是小時候見過的。那會兒爺爺總把牌子揣在懷裏,傍晚坐在樓下石階上抽煙時,就會掏出來在掌心反覆摩挲,一遍遍蹭過那個“盜”字。他當年湊過去好奇追問,爺爺卻隻把牌子塞回懷裏,含糊道“是祖傳老物件,不值錢。以後啊,還不是要流傳給你”,再沒多透露半個字。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