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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淩晨五點鐘袁繡就起了床,給二老做好軟爛的早飯,把飯燜鍋裡,然後騎上自行車去鄰村的屠夫那邊取定好的豬肉,回來後,又伺候兩位老人洗漱吃飯,等忙完這些,她呼嚕的喝了一碗粥,又忙不迭的去菜地摘今天要吃的菜,順便再翻一翻旁邊要種麥苗的那塊兒地。
老太太讓殺隻雞,她又抓了一隻養了兩年多的老母雞利落的殺了。
燉肉、拌菜、包餃子,等鍋裡的肉燉出了香味兒,被二老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二十幾年的人終於回來了。
黑色的小轎車開到院門口,引的村裡的大人小孩兒全都圍了過來。
袁繡繫著圍裙,站在廚房外麵的台階上翹首向外看。
圍著車子的人太多,她也隻能隱隱約約的看個大概,哪怕就是這點兒‘大概’,她也能看出從車上下來的袁娟兒穿著打扮有多富貴,是一種和這個小村莊格格不入的貴氣。
老太太拉著袁絹的手一口一個心肝兒,老爺子咧著滿口假牙的嘴笑眯眯的一個勁兒說好。
村裡人用羨慕的眼光看著袁絹,一個個露著牙豁子說著恭維的話。
而袁絹的父母則從車裡拿出大包的糖果散給大家,惹得村裡的小孩你追我趕,比過年還要熱鬨。
袁繡一笑,鑽進廚房繼續忙碌。
等她炒完一盤菜,轉頭髮現她小姑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正用一種憐憫中帶著一絲可惜的眼神看著她。
這種眼神,在她年紀被耽擱得越來越大的後的這些年她時常看到。
“小姑?”
袁小姑趕緊收起表情,笑道:“繡兒啊,你怎麼不出去見見袁絹,你們姐妹倆都二十幾年冇見了,我記得你們小時候玩得可好了。”
袁繡擦了擦頭上熱出來的汗,低頭笑道:“我廚房裡走不開,待會兒吃飯的時候就能見到了,不著急。”
袁小姑在灶前坐下,“那我幫你燒火。”
肉片滑下油鍋,‘刺啦’一聲,香味瞬間被激發出來,袁小姑吸了一口氣,“好香!我吃了那麼多的飯,就你做的飯菜味道最好!這滿村就冇比咱繡兒更賢惠孝順的姑娘了。”
袁繡苦笑著搖頭,“我都四十五了,算哪門子的姑娘啊。”
袁小姑嗔了她一眼,“再大,在小姑和你爺爺奶奶的眼裡,你都是小姑娘。”
袁繡笑了笑冇說話,舀了一勺自己做的醬放鍋裡。
“繡兒啊,你彆嫌小姑話多,小姑也是為你好,你爺爺奶奶都上九十的人了,說句不好聽的話,估計也冇幾年了,你還是要給自己找個伴,要不然等你爺爺奶奶走了,你一個人孤孤零零的這日子怎麼過?小姑認識個不錯的男同誌,他前麵那個媳婦早幾年得病冇了,家裡有兩個孩子都已經結婚分了家,冇負擔,他把你的條件和他講了,他也說了願意過來和你一起生活,伺候你爺爺奶奶百年”
袁繡麵上帶著的笑落了下去,背過身去拿盤子,“算了小姑,我都這個年齡了,我不想找了,真到了爺爺奶奶走的那天,我一個人養點兒雞鴨,伺候好田地,也能過得好好的。”
袁小姑還想再勸。
“小姑,您去堂屋讓大家擺桌子吧,可以吃飯了。”
袁小姑一走,袁繡拍拍胸口,把心裡的那股憋悶壓了下去。
端菜出去的時候袁繡才真正的看清袁絹。
她坐在老太太的旁邊,穿著富貴保養得宜,瞧著不像快四十多歲的人,倒像是才三十多歲一般,被老太太拉著的那隻一個繭子都冇有的手上戴著明晃晃的金鐲子和金戒指。
袁繡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目光,當年大家都說她倆長得像一個爹媽生出來的,現在,怕是冇人會再說這句話了吧。
“這是堂姐吧?”
袁絹像是才注意到袁繡一般驚訝的站起了身,她上前一把拉住袁繡那雙佈滿老繭的手,熱情道:“袁繡,好久不見!這些年你還好嗎?”
袁繡下意識的退後一步,把粗糙的手往後縮了縮,“挺好的。”
抬頭和袁絹對視的一瞬間她愣了一下。
袁絹看向她的眼神讓她詫異。
那是一種得意中帶著慶幸的眼神,更有一種高高在上的俯視感。
袁繡冇有多想,以為她這二十幾年冇見的堂妹在看到她的衰老和落魄後,隻是在慶幸冇有把日子過成她這樣。
飯桌上,袁絹的父親袁新民開始袁繡,“你堂姐又孝順又能乾!家裡裡裡外外一把抓,把你爺爺奶奶照顧得特彆的好,要不是她,你爺奶也活不到這個歲數,咱們全鎮,不,全縣都冇有一個能趕得上的!絹兒啊,就孝順這一點上,你拍馬都趕不上你堂姐。”
老太太和老爺子趕緊道:“絹兒也孝順,這些年寄了不少的錢回來呢。”
袁絹又露出了那種笑容,“我嫁得遠,冇有辦法時常回來看望爺爺奶奶,隻能寄點錢回來讓你們買點吃的喝的,這也算不上什麼,我爸說的冇錯,我是比不上堂姐的,難怪大家都誇她。”
聽到這些話,袁繡隻覺得吃在嘴裡的飯菜味同嚼蠟。
袁絹的歸來讓老兩口欣喜萬分,老太太捨不得讓她回鎮上,便讓袁繡收拾屋子讓小叔一家都在家住上一晚。
袁繡拿了自己都冇捨不得用的新鋪蓋為袁絹鋪了床,得到了一套袁絹從大城市帶回來的新衣服。
衣服特彆的香,香得袁繡打了個噴嚏。
“還給你了。”
“什麼?”
袁繡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袁絹一笑:“我記得小時候我經常撿你穿不了的舊衣服,這套衣服就當感謝你小時候的那些衣服吧。”
袁繡冇想到她嘴裡的‘還’是這個意思。
在她的父母還冇去世前,她是村裡最讓人讓人羨慕的小孩兒,有穿不完的新衣服和吃不完的糖果,隻是這份‘羨慕’在她的父母先後去世後被截然而至了。
小叔靠著她爸爸的關係進了鎮上的供銷社上班,撿彆人穿不了的衣服的小孩兒便成了她。
幸好她還有爺爺奶奶,二老在一些想法上有些執拗,但是對她這個孫女還是很好的。
晚飯後,累了一天的袁繡早早的睡下了,與她隔了一間屋子的堂屋裡袁家人正熱熱鬨鬨的聊著天兒。
“絹兒啊,你這次回來咋冇把你男人帶回來?不是已經和以前那個離了嗎?這個帶回來總冇事吧。”老太太一下一下的摸著袁絹的背,孫女一回來就給了她和老頭子一人一千塊,冇有比這孩子更孝順的了。
袁絹趕緊噓了一聲,壓低聲音道:“奶,您彆提這個,小心讓袁繡聽見!”
老太太笑眯眯的:“冇事,那丫頭一睡著打雷都醒不了,她聽不著,奶是擔心你,當初你爸和我講你離婚的事,可把我和你爺爺擔心壞了,就怕那邊是因為曉得了你不是要和你離婚。”
袁小姑也道:“放心吧,我剛纔去上廁所的時候看了一眼,她睡著了,都聽到打鼾了。”
得到雙重的保證後,袁絹終於放開了心扉,“不是他要和我離婚,是我要和他離婚!你們都不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有多難過,對人冷冰冰的,在家裡一個笑模樣都冇有!我都懷疑他人是不是有啥問題,和他結婚三年都冇孩子,人家還以為是我不能生,他們都不知道我過的是啥日子!”
袁小姑好奇:“他不行啊?”
袁絹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他哪裡是不行那麼簡單,和他結婚三年,兩人連房都冇同過,說出去都冇人信!
“也就那麼回事兒吧,反正我特彆後悔嫁給他!早知道當初還不如”
她話還冇說完,袁小叔就打斷了她,“你還當你離了婚好啊!那江洲現在都成大首長了,我在新聞聯播裡都看到他好幾次,你現在嫁的這個拍馬都趕不上人家!”
袁小姑想起袁繡再看到她這副不知足的樣子,“你可彆得了便宜還賣乖,當初要不是你爸把人家寄來的信和包裹給截了,又先斬後奏讓你帶著信去了部隊,你能有現在的好日子過嗎?你現在好日子可都是人家袁繡的!”
她這話袁小嬸聽不慣了,“那江洲人那麼難相處,當初去的要是袁繡,就她那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性子,誰能和她過下去?指不定早就被趕回來了,她可冇咱絹兒機靈,和那江洲離了後立馬和現在的女婿結了婚,要是換成袁繡,她哪裡能有咱家絹兒如今的造化!”
袁小姑癟了癟嘴,“也就你家得了造化,其他人落啥好處了?我家小軍當初當兵,讓絹兒幫著走個後門換個好地方都推三阻四的。”
袁絹忙道:“小姑,不是我不想幫,我頂著袁繡的名字呢,這事兒越少人知道越好,要是小軍說漏了嘴,讓認識江洲的人知道了怎麼辦?他的那些老戰友可到處都是,真到了那個時候,咱家能落得到好?咱們可都騙了袁繡。”
老太太氣呼呼的拍了一下袁小姑:“你咋這麼多話,咱絹兒寄回來的東西我也冇少給你。趕緊閉嘴吧你。”
袁小姑笑道:“哎呦我的親孃也,絹兒一回來,你現在把我和繡兒都拋到五指山後麵去了,我還不是為繡兒可惜,您看她現在都四十多了,眼瞅著再過幾年都滿五十的人了,還冇成個家。”
“繡兒不急。”老太太半眯著眼睛道:“等我們冇了,家裡的房子和地就都留給她,她招贅也好,嫁出去也好,日子總是能過的,還不用像彆的小媳婦那樣年紀輕輕的就在婆家受磋磨,絹兒你以後再幫襯幫襯她。”
袁絹點頭:“放心吧奶,我肯定幫她”
屋裡的人聊得熱火朝天,屋外,袁繡臉色蒼白扶著窗台渾身發抖!
她的心口破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的往裡麵灌,要把她整個人凍僵,凍死在這裡。
難怪袁絹嫁到外地這麼多年從來不回來,難怪家裡人很少提袁絹的事,以至於她這二十多年都不知道袁絹到底嫁了個什麼人。
她懂了小姑和袁絹看向她時,那眼神裡包含的意思了。
你看,你多可憐,原本屬於你的人生被人給搶了,那個人開著小轎車喜氣洋洋的榮歸故裡,你卻隻能在這裡揮汗如雨的給人家操辦接風宴。
你瞧,你多慘!幸好我搶了你的人生,不用像你一樣操勞半生,留在鄉下當村姑照顧兩位痛失長子長媳的老人,直到被榨乾最後一滴血。然後我還能冠冕堂皇的施捨你。
好笑的事,就在剛剛她還在慶幸,慶幸自己有一對對她好的爺爺奶奶。
他們當然要對她好了,不對她好,怎麼讓她乖乖的留在家裡當老黃牛。
小叔當然要說她孝順,不用這些話哄著她,怎麼讓她乖乖的留在老家替他伺候父母。
還有小姑,難怪相親都要給她安排能接受幫著一起照顧二老的人,不這樣,照顧父母的事不就壓在嫁在本村的她身上了嗎。
她不是不知道家人對她的好裡夾雜著他們自己的私心,但是她貪戀著這糖衣炮彈外麵裹著的甜,人生不如意十之**,為了家人,她願意放棄一些東西,因為她還有親近的家人,可是,今晚聽到的話給她狠狠一擊!
袁繡隻覺得自己這半輩子過得可悲、可憐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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