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
陳言在酒店吃完早餐，駕駛著那輛奧迪A6，再次駛向蜀都博物館。
昨夜韓館長的電話和後續溝通，已經讓今日的會議規格和參與方遠超預期。
當陳言的車駛入博物館內部停車場時，發現車位比昨日緊張了不少。
多了好幾輛掛著不同地區牌照的公務車，其中甚至有兩輛醒目的「渝A」牌照。
他停好車，提著那個裝有羊皮殘片和蒙古短刀的盒子走向側門。
早已等候在此的除了韓館長，還有幾位陌生麵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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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齡多在四五十歲，氣質或儒雅或精乾。
此刻他們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他，眼神裡充滿了探究、好奇，以及難以掩飾的灼熱。
「陳顧問！您可來了！」
韓館長大步迎上，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他快速為陳言介紹：「陳顧問，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省文物局的張副局長，親自過來協調此事。
這位是三星堆博物館的王副館長，這位是金沙遺址博物館的李研究員，這位……」
他頓了頓，語氣略帶一絲微妙。
指向一位約莫五十歲上下、身材高大、麵容嚴肅的中年男子。
「這位是山城博物館的劉副館長，還有山城文博方麵的趙主任。
他們……呃，聽到訊息，連夜從山城趕過來的。」
山城方麵來人了。
而且級別不低。
陳言心中瞭然。
釣魚城古戰場遺址，位於今山城市合川區。
是當年蒙哥大汗折戟沉沙之地，與山城的歷史淵源和地理聯絡更為直接、緊密。
這張涉及蒙哥大汗遺詔的羊皮殘片在此現世，山城文博界怎麼可能坐得住？
恐怕昨夜訊息在控製範圍內流傳時，山城方麵就得到了風聲，星夜兼程趕來。
意圖在這件與自家地頭有關的驚天文物歸屬和後續研究中，分得一杯羹，甚至爭奪主導權。
「陳先生，久仰大名！」
「陳顧問，幸會！」
「陳老師，您好！」
幾位館長、局長、研究員紛紛上前，態度客氣中帶著明顯的急切。
握手寒暄，目光卻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陳言手中的盒子。
「各位領導、老師，太客氣了。我們進去聊？」
陳言神色平靜，微笑著應對。
「對，對，進去說，裡麵都準備好了！」
韓館長連忙引路。
一行人穿過走廊，這次冇有去昨天的會議室，而是來到了博物館地下一層。
這事一處安保等級更高，門口有專人把守的聯合實驗室區域。
實驗室寬敞明亮，各類檢測儀器琳琅滿目，幾位穿著白大褂的技術人員已經準備就緒。
巨大的會議桌旁，還坐著十幾位年齡各異但氣質都頗為沉穩的學者。
顯然都是連夜召集的聯合專家組核心成員。
這些人涵蓋了歷史、考古、古文字、紙質（皮質）文物保護、材料科學等多個領域。
陳言一進來，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他身上。
實驗室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儀器執行的低微嗡鳴。
「諸位，這位就是陳言陳顧問，羊皮殘片的發現者和擁有者。」
韓館長再次鄭重介紹。
陳言對眾人點頭致意，然後將手中的盒子放在會議桌上。
「東西在這裡。」
他冇有賣關子，直接開啟盒蓋，先取出了那柄蒙古短刀。
簡單說明瞭其來歷和發現羊皮殘片的過程。
然後，在無數道熾熱目光的注視下，他戴好手套用軟頭鑷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張灰黃色的羊皮殘片。
將其平放在鋪著黑色絲絨的托盤內，推到了桌子中央。
實驗室頂部的無影燈和數個角度的補光燈同時亮起，柔和而均勻地照亮了羊皮殘片的每一個細節。
「嘶——」
儘管早已看過高清照片，但當實物呈現在眼前，那股穿越七百餘年的歷史滄桑感。
以及上麵那密密麻麻筆畫奇古的回鶻式蒙古文和那方小小的硃紅印璽，依舊讓在場所有專家倒吸一口涼氣。
短暫的寂靜後，實驗室裡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低聲議論和驚嘆。
「真是回鶻文！這字形……太標準了！」
「看這皮質，這顏色，這老化特徵……」
「印！快看那方印！『長生天氣力裡』……我的天！」
「安靜！諸位，請保持安靜，按照預定方案，開始檢測！」
省文物局的張副局長出麵維持秩序，聲音沉穩有力。
聯合專家組迅速行動起來，分工明確，效率極高。
首先進行的是無損檢測。
在陳言的許可和監督下，技術人員使用高精度三維掃描器，對羊皮殘片的正反麵、邊緣、厚度進行了全方位掃描，構建數字模型。
接著，採用多光譜成像技術，在不同波段的光線下拍攝。
凸顯出因歲月侵蝕而變得暗淡模糊的墨跡和印文細節，甚至發現了一些肉眼難以辨別，可能因摺疊磨損而幾乎消失的筆畫痕跡。
拉曼光譜儀被用來無損分析墨跡和印泥的成分。
「墨跡主要成分為碳，含有微量鐵、銅等金屬元素，與元代及之前常用的鬆煙墨、礦物顏料成分特徵吻合。」
「印泥硃紅色，檢測到硃砂（HgS）特徵峰，並含有一定量的動物膠和油脂成分，老化痕跡自然，符合時代特徵。」
緊接著，是微取樣檢測。
在羊皮殘片邊緣極其不起眼已有自然缺損的部位，由最資深的紙質文物修復專家，在超高倍體視顯微鏡下，用顯微手術刀取下了比髮絲還小的些許皮質樣本和附著物。
樣本被迅速送入隔壁的色譜-質譜聯用儀和碳十四加速器質譜儀。
「皮質樣本的膠原蛋白老化降解程度，經模擬推算，年代範圍在公元1250-1300年之間，與蒙哥大汗去世時間（1259年）高度契合！」
「羊皮鞣製劑殘留物檢測顯示，使用了當地常見的植物鞣劑，工藝特徵與元代北方地區出土的同類羊皮文書樣本可對比。」
與此同時，古文字組的幾位專家，正圍在放大的高清螢幕前，逐字逐句地覈對、辨認、討論著羊皮上的回鶻式蒙古文。
他們調出了海量的資料庫，包括敦煌、黑水城等地出土的元代回鶻式蒙古文文獻、碑刻拓片，進行字形、語法、書寫習慣的比對。
「這個『汗』字的寫法，尾筆上挑，是典型的蒙哥時期前後寫法，到忽必烈後期就逐漸變化了……」
「『金印』這個片語的組合方式，與《元朝秘史》中記載的格式一致……」
「『狼頭』這個意象，在蒙古早期文獻中作為權力象徵多次出現，但作為具體信物描述，這是首次實物文獻印證！」
「還有這印文的佈局和篆法，充滿了早期蒙古帝國的雄渾質樸，與後來元朝官印的規整華麗風格有明顯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