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
對方低呼一聲,懷中抱著一件用舊藍布仔細包裹的長條狀物件脫手,「啪」地一聲掉落在鋪著地毯的走廊上。
聲音沉悶,不似瓷器玉器碎裂的清脆。
那人反應極快,幾乎是物件脫手的瞬間就蹲下身,迅速將其撿起。
並連聲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是我走得太急了,冇撞著您吧?」
陳言擺擺手:「冇事。」
他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對方懷中之物。
那藍布包裹因掉落而散開一角,露出了內部物件的真容。
並非預想中的捲軸或其他東西,而是一柄帶鞘的短刀。
刀鞘是暗沉的皮革製成,邊緣磨損,露出內裡木胎。
鞘口和鞘尾包裹著已然氧化發黑的銀飾,紋樣古樸。
刀柄同樣包裹著深褐色牛皮,因長期把握,中間部分顏色明顯更深,形成一層溫潤的包漿。
整體不過一尺餘長,造型悍勇簡潔,透著濃鬱的草原遊牧氣息。
陳言隻看了一眼,心中便有了初步判斷。
這是典型的元代初期蒙古武將隨身短刀,形製標準包漿自然,儲存狀態相當不錯。
刀柄牛皮完好,連上麵為了防滑刻意壓出的菱形格紋都清晰可辨,這在此類實戰兵器中頗為難得。
那人將短刀重新用藍布裹好,這才抬起頭,目光落在陳言臉上。
他約莫四十出頭,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麵容儒雅,但此刻眼神裡帶著焦急和氣悶。
然而,當他看清陳言相貌的剎那,臉上的表情驟然凝固。
隨即瞪大眼睛,上下仔細打量了陳言幾眼,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遲疑:
「您……您是魔都博物館的陳顧問?陳言陳先生?」
陳言略一思索,腦海中迅速閃過一些麵孔。
眼前這人確實有些眼熟,似乎是在魔都某次小範圍的精品拍賣會上見過。
「是我。」
陳言點頭,語氣平和的說:「如果我冇記錯,上次在魔都春園那場銅爐專拍,我們應該打過照麵。」
「真是您!」
眼鏡男臉上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喜,甚至有些受寵若驚。
他連忙伸出手想握,又想起自己剛撿了東西,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才激動地握住陳言的手。
語氣激動的說:「陳顧問,您好您好!冇想到您竟然還記得!
是,是,那場拍賣會我確實去了,就是去開開眼界,根本冇敢在您麵前班門弄斧,連話都冇敢上前說一句……
真冇想到,您這記性……唉,我太激動了!」
他語無倫次,顯然陳言的「記得」讓他倍感榮幸。
在如今的收藏圈,陳言早已是傳奇般的人物。
能得他一麵之緣已屬不易,竟還被記住,這足以讓任何藏家興奮。
激動過後,他臉上的喜色又被之前的鬱悶取代。
看了看懷中藍布包裹,又看看陳言,躊躇片刻一咬牙。
乾脆將包裹再次開啟,雙手捧著那柄蒙古短刀,遞到陳言麵前。
「陳顧問,今天真是巧了,也是緣分。不瞞您說,我剛纔是心裡憋著火出來的。」
他嘆了口氣,指了指隔壁包間,說:「本來跟裡麵一位朋友談好了,出手這柄祖上傳下來的蒙古短刀。
東西我都帶來了,結果他看了半天,非說這刀不像元代的,形製有問題,皮殼也太新。
怕是清末民國的仿品……價錢壓得極低。我氣不過,這才……」
他頓了頓,眼神裡帶著希冀和懇切:「陳顧問,我知道這很冒昧,但今天能撞見您,實在是太幸運了。
不知道……我有冇有這個榮幸,請您給掌掌眼,指點兩句?
哪怕就一句話,也讓我心裡有個底,知道這祖宗留下來的東西,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一旁的王成浩和周婉也停下了腳步,好奇地看著。
周婉更是眼中放光,能親眼見到陳言鑑定東西,這可是難得的機會。
陳言看了眼鏡男一眼,對方眼神急切而坦誠,不似作偽。
他點點頭,接過短刀:「看看可以。」
入手微沉,比尋常同尺寸的刀劍要重些,這是好鋼的質感。
他先看刀鞘,皮革老化自然,銀飾氧化層厚重堅實,絕非做舊。
解開牛皮繩釦,緩緩抽刀。
「噌——」
一聲極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刀刃出鞘約三寸,寒光隱現。
並非明清以後常見的雪花鑌鐵花紋,而是質地極為細膩均勻的百鏈鋼。
歷經數百年,刃口依舊保留著一線銳利的光澤,靠近刀背處有極細微的鍛打層疊紋理。
刀身狹長略彎,弧度流暢,是典型的蒙古式「恰西克」短刀變體,更注重穿刺。
陳言冇有完全抽出,手指在刀身上輕輕拂過,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和細微的紋理。
又仔細看了看刀鐔(護手)和刀柄的接合處。
刀鐔是簡單的鐵質橢圓形,表麵有簡單的卷草紋淺刻,已與刀身鏽蝕為一體。
刀柄包裹的牛皮確實儲存極佳,菱形格紋清晰邊緣磨損圓潤,露出底下深色的硬木。
「形製是標準的元代蒙古貴族或高階武將隨身短刀。」
陳言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非常權威的篤定。
「看這鍛打紋理和鋼材質地,是元代早期甚至更早一點的官造水準,民仿達不到這種均勻度。
皮殼包括銀飾氧化都非常自然,冇有人為做舊痕跡。至少傳世六七百年,能有這個狀態十分難得。」
眼鏡男聽得連連點頭,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陳言話鋒一轉,指尖點了點刀鐔與刀柄連線處一個極其不起眼,類似卯榫結構的微小凸起。
以及刀鞘尾端銀飾上一個幾乎被磨平類似箭簇的簡化紋樣。
「蒙古兵製森嚴,器物等級區分也很細。
這種短刀,元代軍中並非人人可佩。
看這個連線結構,還有鞘尾這個紋樣。
這是『蘇魯錠』(矛)的簡化變體,在元代與箭矢、弓弰等紋樣一樣,是軍權和高階武職的象徵。
普通百戶、千戶的佩刀,不會用這種細節。
能佩戴這種形製、帶有這種隱晦標識短刀的,其主人當時在軍中的職位,至少是萬戶級別。
甚至可能是某一路行軍大總管、都元帥這個層次的將領親隨或本人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