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裡有幾艘裝飾著鮮花和彩帶的烏篷小船緩緩劃過,船孃戴著鬥笠搖著櫓。
用軟糯的粵語唱著古老的鹹水歌謠,歌聲悠揚,順著水波盪開。
岸邊聚集了不少聽曲的遊人,搖頭晃腦,怡然自得。
「榕樹頭講古壇」設在最大的一棵古榕樹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樹蔭裡擺了幾排小竹凳,已經坐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
一位身穿香雲紗唐裝、手搖蒲扇的清臒老伯坐在一張小桌後。
麵前放著一杯濃茶和一塊醒木。
他正用抑揚頓挫的粵語,講述著「倫文敘老點柳先開」的民間趣事。
時而模仿人物語氣,時而插入幾句俏皮的歇後語,引得聽眾陣陣會心的笑聲。
顧婉之聽得入神,雖然有些粵語俚語不太明白,但看周圍人反應和老伯生動的表演,也忍不住跟著笑。
陳言則更多留意著集市本身。
非遺大集市沿著河岸和村中幾條主要巷道鋪開,規模不小。
廣繡區的繡娘飛針走線,繡架上的《百鳥朝鳳》已近完工。
羽翼絢爛,栩栩如生。
廣彩區的工匠正在素胎上描繪明艷的嶺南風物。
石灣公仔攤位前,形態誇張、釉色渾厚的陶塑人物吸引著孩童的目光。
還有展示嶺南古建築榫卯結構的精巧模型、現場製作的檀香扇、描繪通草水彩畫的老人……
每個攤位前都圍攏著好奇的遊客。
顧婉之像隻快樂的蝴蝶,在各個攤位間穿梭。
她看中了一條廣繡的真絲披肩,上麵繡著精緻的荔枝與綬帶鳥圖案。
寓意「吉利長壽」,非要陳言買下。
又挑了一對石灣陶塑的「和合二仙」,說是要放在陳言新家的玄關。
還給陳言選了一把手工製作的葵扇,扇麵繪著墨竹,頗為雅緻。
陳言自己也隨手買了幾件小玩意兒。
一方雕刻著雲水紋的端硯小品,石質細膩。
一盒新會陳皮,香氣醇厚。
還有幾包雞仔餅、老婆餅,準備帶回去。
逛完非遺區,已是接近三點。
陽光透過榕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光點,暑氣蒸騰上來。
兩人在河邊的涼茶鋪坐下,各要了一碗癍痧涼茶。
褐色的藥汁入口極苦,顧婉之的小臉皺成一團。
但喝完後那股回甘與清涼從喉頭直透四肢百骸,驅散了燥熱,倒也舒坦。
「陳言哥哥,那邊就是舊物交流區吧?」
顧婉之指著河岸西側一片相對稀疏,搭著簡易棚子或乾脆鋪著塑料布擺地攤的區域。
那邊沒有統一的裝飾,人也少一些,顯得更雜亂。
有點像是傳統的「天光墟」或「鬼市」尾貨市場。
「嗯,過去看看。」
陳言點頭。
他此行的主要目標,正是這裡。
淘寶的樂趣,往往就藏在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地攤之中。
舊物區果然魚龍混雜。
攤位上的東西五花八門。
褪色的年畫、破損的瓶瓶罐罐、鏽跡斑斑的老式鎖頭、泛黃的書報雜誌、樣式過時的舊傢俱、看不出用途的鐵木工具、缺胳膊少腿的神像、蒙塵的舊鐘錶……
攤主們多是些上了年紀的村民,或常年跑江湖的舊貨販子。
操著各地方言,或高聲吆喝,或沉默地抽著水煙,打量著來往的客人。
顧婉之起初還興致勃勃,但看多了也覺得大同小異,無非是些破舊的老東西。
陳言卻走得很慢,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個個攤位,指尖看似隨意地拂過一些老物件的表麵。
涼氣絲絲縷縷地湧入,大多微弱且雜亂,多是清末民國普通物件的氣息。
偶有稍強一些的,也並非特別出眾之物。
走了大半圈,就在顧婉之開始覺得有些無聊時,陳言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攤位前停下了腳步。
攤主是個麵板黝黑、手掌粗糲的老農。
蹲在一個馬紮上,吧嗒吧嗒抽著水煙筒。
他的攤位上東西更雜更舊。
幾件蟲蛀嚴重的木雕窗花、一堆生鏽的農具零件、一疊字跡模糊的舊地契、幾個破口的粗陶罐。
還有兩三件文房用具隨意扔在角落。
一方缺角的洮河石硯,一支筆毫禿敗的舊毛筆,以及一件黑乎乎的竹根雕。
引起陳言注意的,正是那件竹根雕。
此物高約十五厘米,直徑約十厘米。
是利用一截碩大竹根的自然形態稍加雕琢而成。
整體被厚厚的包漿覆蓋,呈深沉的栗殼色。
區域性近乎墨黑,光滑溫潤,顯然經常被人摩挲把玩。
雕工粗率寫意,上部略加削刻,形成起伏的丘壑岩石形態。
中部利用竹根天然的竹節和根須瘤疤,略施刀工,形成幾株姿態虯曲、疏影橫斜的老梅。
梅花寥寥數朵,以極淺的浮雕表現,若不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下部則保持竹根盤錯的原貌,作為底座。
整體風格渾樸自然,野趣盎然,不重形似,而重意境。
頗有宋元文人畫中「逸筆草草,不求形似」的韻味。
竹根雕旁放著一張小紙片,上麵用歪扭的字寫著:「老竹根,文人案頭清玩,價500。」
顧婉之湊過來看了看,小聲說:「這個竹根雕好像就是隨便砍了塊竹根,刻了幾刀?要五百塊?陳言哥哥,這有啥好看的?」
陳言沒立刻回答,他蹲下身,對老農道:「阿伯,這個竹根雕能上手看看嗎?」
老農抬起眼皮,咕嚕嚕抽了口煙點點頭,含混地說:「隨便看,老東西了,祖上留下來的。」
陳言小心地拿起竹根雕。
入手沉甸甸的,比尋常竹根雕要重不少,竹質緻密堅硬。
表麪包漿厚實瑩潤,絕非短時間能形成。
更關鍵的是,當他的指尖觸及那溫潤的竹質表麵時,一股涼氣如同山間清泉,潺潺流入指尖!
這涼氣精純而內斂,雖不似某些重器那般磅礴,卻格外悠遠綿長,透著一股超然物外的灑脫與滄桑。
年代絕對不淺!
應該是兩宋時期的東西,而且應該頗有來歷。
陳言仔細審視。
雕刻手法看似隨意,但刀法老辣。
寥寥數刀,岩石的嶙峋、梅枝的倔強、空間的留白,皆恰到好處,非高手不能為。
這種追求「逸趣」、「寫意」的風格,與明清以後竹雕日趨精細繁複的匠氣截然不同。
絕對是宋元文人的典型審美。
然而,此物並無款識。
既無作者落款,亦無收藏鈐印。
僅在底部打磨平整處,有幾道似是而非的、類似自然裂紋或磨損的痕跡,並無特殊。
僅憑雕工、包漿和氣息,陳言已能斷定這是一件宋元時期的竹根雕精品。
且極可能出自某位精通書畫且知名度不低的文人之手,甚至就是其親作。
但價值具體幾何,若無更多資訊佐證,終究難以服人。
他心念微動,悄然開啟了透視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