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下那本《閩海風物圖冊》的拍賣編號後，陳言心中微瀾。
但麵上絲毫不顯，繼續陪著郭芷萱在預展現場閒適地瀏覽。
兩人又看了一會兒其他書畫、瓷器，與幾位相熟的藏家寒暄片刻。
便離開了會展中心，找了一家格調清雅的餐廳享用午餐。
下午兩點。
佳士得夏季拍賣會正式舉槌。
拍賣大廳內座無虛席，氣氛熱烈。
陳言並沒有過多出手，隻是在幾件千萬級別、且對他私人博物館主題有益的明清官窯瓷器和田黃印章上舉了牌。
最終以較為合理的價格拍下了兩件，算是為博物館補充一些「中堅」藏品。
隨著拍賣進行，那本估價僅六萬港幣的《閩海風物圖冊》終於登場。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隨時享】
由於作者「林泉居士」名不見經傳，畫工雖精但題材普通。
且品相有輕微水漬痕跡，並未引起太多關注。
競拍者寥寥，陳言在有人出到八萬後，纔不緊不慢地舉牌，報出十萬的價格。
這個價格已略超起拍價，再無競爭者。
槌聲落下，圖冊順利被陳言收入囊中。
拍賣結束後，辦理好交割手續，陳言將包括圖冊在內的幾件拍品帶回淺水灣公寓。
傍晚，兩人難得有興致，一起在公寓寬敞明亮的廚房裡合作準備晚餐。
郭芷萱處理食材細緻優雅，陳言則負責掌勺，倒也配合默契。
簡單的三菜一湯，卻因這份溫馨而顯得格外美味。
餐後，情意綿綿之下，自然又是一番旖旎。
直到郭芷萱帶著滿足的倦意沉沉睡去。
陳言輕輕起身，為她掖好被角，這才悄然來到書房關好門。
他先拿出手機，調整好角度開啟錄影功能，對準書桌。
隨後將那本略顯古舊的《閩海風物圖冊》平放在桌麵上，鏡頭首先給了幾個特寫。
泛黃的紙頁，略顯模糊但筆觸生動的風物描繪，以及那略顯粗糲的藍色封麵。
接著，他將圖冊側立起來，用手指輕輕按壓線裝書脊的不同部位。
並湊近鏡頭特寫裝訂位置的厚度與書頁的厚度有極其細微的不均勻。
「發現疑似明代晚期線裝圖冊《閩海風物圖冊》書脊存在異常厚度，懷疑存在夾層，現在嘗試拆解。」
陳言對著鏡頭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戴上白色棉質手套，拿起小巧精緻的拆線工具。
他動作輕柔而熟練，先用工具小心挑開固定線頭的節點。
然後緩緩抽掉已經有些脆弱的棉線。
線裝結構鬆散後，他輕輕分離封麵和封底，露出內頁的裝訂邊緣。
在透視眼的輔助下，他精準地找到了那處在連續數頁紙張靠近裝訂線的摺疊縫隙深處，藏著的那張被巧妙摺疊壓得極薄的桑皮紙。
並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那張顏色更深質地更顯堅韌的桑皮紙剝離出來。
紙張被折成小小一塊，邊緣已有磨損。
陳言將桑皮紙放在一張乾淨的宣紙襯墊上。
用加濕器微微加濕，防止脆損。
隨後繼續在鏡頭下，用鑷子和手指，極其緩慢謹慎地將它展開。
紙張不大，上麵用略顯枯瘦但極為工整的館閣體楷書寫滿了字。
墨色雖因年代久遠而略顯晦暗，但字跡依舊清晰可辨。
陳言將鏡頭拉近，讓桑皮紙上的文字清晰地被記錄下來，同時自己也凝神閱讀。
「……《永樂大典》者，成祖文皇帝敕纂之曠世巨典，集古今典籍七八千種，凡二萬二千八百七十七卷，目錄六十卷，分裝一萬一千九十五冊，約三億七千萬字。
正本藏於文淵閣，世所共知。嘉靖三十六年，宮中大火，殃及文淵閣。
帝驚懼，恐祖典有失，遂命大學士徐階、侍郎高拱等督率儒臣，重錄副本一部。
歷時五載，至隆慶元年方成。副本藏於皇史宬。」
「然，重錄期間，吾聞有司覈查，發現正本之中部分卷帙竟已不翼而飛！
尤以涉及海疆輿圖、異域物產、星象堪輿、工巧奇技之篇目為甚。
此事乾係重大，主事者不敢聲張，密奏於上。
世廟（嘉靖帝）晚年篤信方術，或疑此等典籍為方士所竊，用以尋仙訪藥秘鍊金丹，然查無實據。
及至穆宗（隆慶帝）踐祚，清查內檔，方知遺失非止一日，恐有奸人早蓄陰謀。
借錄副之機渾水摸魚，將關乎國本之秘典盜運出宮，意圖不明。」
「帝深憂之。此等典籍，若落於外邦或野心之輩之手，或可窺我山川險要、物產虛實、技藝關竅，遺禍無窮。
故帝即位之初，力排眾議，決意開海禁，設市舶，明為通商裕國，實暗藏機杼。
密遣內官監及錦衣衛幹員，扮作商賈、水手，隨船隊南下閩粵，稽查海商，追索典籍下落。
據聞，疑朝中有人或與東南海商勾結，自閩南漳、泉一帶私港出海，攜箱篋重物，往西洋而去。
然大海茫茫，線索時斷時續，追查數載，終無確鑿所獲，成為懸案。
餘忝為當年知情人之後，偶得先祖手劄殘頁，錄此秘辛藏於此冊……」
讀罷全文，陳言心中震動不已。
《永樂大典》這部編纂於明永樂年間的類書，匯集了明初以前幾乎所有重要文獻。
被譽為「世界有史以來最大的百科全書」，其文化價值、歷史價值難以估量。
正本的下落，歷來眾說紛紜，有殉葬說、焚毀說、秘藏說。
但均無確鑿證據，成為中華文化史上一大憾事。
這張桑皮紙上的記載，雖然出自所謂知情人之後，並非官方檔案。
但內容詳細，邏輯相對清晰，特別是將正本部分遺失與隆慶開海禁的動機聯絡起來。
提供了一個前所未聞的、極具顛覆性的線索方向。
部分正本可能並非毀於火災或深藏宮中，而是在嘉靖年間錄副時就被盜，並試圖通過海路走私到海外！
這若屬實，不僅改寫了《永樂大典》正本的消失之謎。
更牽涉到明代宮廷隱秘、海禁政策背後的複雜博弈，甚至可能指向永樂大典正本的真正去處。
其意義，超越一般古玩的價值。
錄製結束，儲存好視訊檔案。
陳言將桑皮紙放在燈下又仔細研讀了幾遍，試圖找出更多細節。
遺憾的是，除了指明「閩南漳、泉一帶」和「往西洋去了」這兩條過於寬泛的線索外。
再無更具體的人名、船號、目的地或時間資訊。
他回憶自己腦海中關於明史、特別是隆慶到萬曆年間以及《永樂大典》流傳的所有記憶。
也確實找不到任何官方或主流史書中有類似「追查遺失正本」的明確記載。
「年代太久遠了，快五百年了……」
陳言輕嘆一聲，將桑皮紙用新的護紙小心包好，放入一個特製的防水防潮小袋中。
然後將拆開的《閩海風物圖冊》重新按照原樣穿線裝訂好。
雖然細微處難免留下一點痕跡，但大體恢復了原貌。
這件事線索渺茫，短期內根本無法驗證。
更談不上憑此就去尋找可能流落海外的《永樂大典》正本殘卷。
他隻能將這個驚人的發現暫時深藏心底。
不過以後在關注古玩時，或許可以額外留意一下明代中後期。
特別是嘉靖、隆慶、萬曆年間，與閩南海商、海外貿易、甚至可能與「西洋」有關聯的文書、器物。
看看是否能發現一些旁證或新線索。
將復原的圖冊和裝有桑皮紙的袋子收進之間空間。
陳言暫時將思緒拉回，拿出手機找到了王主任的電話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