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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的視線帶著明晃晃的挑釁,江眠看出來了,那是一種“乾得了就乾乾不了就滾蛋”的眼神。
江眠搖頭:“哪裡的事,這麼重要的活,老師肯交給我,也是我的榮幸。”
張興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
“行,去乾活吧。還有啊,擦完了去倉庫領今天要用的軌道車和搖臂,下午主演要來試光,彆耽誤事。”
江眠走後,張興一旁的人卻低聲對她說:“老張,器材表不是我們今天出嗎?我記得好像出了一半了吧?那您還讓她……”
張興一笑,摁滅了隻剩下一截的菸頭:“你懂啥?她現在來了,也算是咱們攝助的一份子了,就算她出了差錯,上麵問起,還能說是她負責的。”
“而且,這活這麼無聊,剩下的正好甩給她乾。走,主演還冇來,再去抽一根去。”
幾個人嬉笑著出去了。
江眠站在原地,看著那對器材山,稍微思索了一下自己的處境。
劇組裡這樣的事情並不少見,隻不過有些人暗地裡使絆子,有些人擺在檯麵上罷了。
她早有心理準備,老張還不算最難對付的那種。原本她覺得老張是演都不演了,就給她穿小鞋,但是後來老張竟然讓她出器材表——
這可是個難得機會。她之前跟的劇組規模都不太大,能親手接觸到的器材都不是一個量級的,例如單是一顆鏡頭,電影級的鏡頭就比普通的鏡頭貴個十倍有餘,用法也有差彆。
這正好是她熟悉器材的機會。而且到時候她會是整個劇組最熟悉都有些什麼器材的人,這對她來說是一件好事——畫麵能實現什麼效果,不能實現什麼效果,她會是最清楚的那個人。
就是清潔這些器材……是個體力活。
江眠深吸一口氣,開始脫外套。
段語行的車準時抵達拍攝基地。
柴照野提前聯絡了場務,車直接開到了主演休息區。
段語行下車時,梁綸美正好從另一邊走來。
“語行。”梁綸美笑著打招呼,“來得正好,我剛要去找你。”
“梁導。”段語行頷首。
梁綸美走近,壓低聲音,“葉星泫的事情……我聽說了。”
段語行笑道:“梁導訊息真靈通。”
“馬場是我推薦的,我能不知道嗎?”梁綸美笑,“不過語行,我得提醒你——我知道你和葉星泫不對付,但是現在角色已經定好了。”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在劇組,給我個麵子,彆太為難她。”
段語行看著梁綸美,試探道:“梁導這是在護短?”
“算是吧。”梁綸美坦然地張開手:“她是個好苗子,也很適合這個角色,至於你們戲外的事情……我不會管,但是在劇組裡,我希望她和你好好演完這部戲。”
段語行聽懂了。
葉星泫和梁綸美的關係匪淺,但如果不是她想的那種關係……那還會是什麼?
嗬,管她呢。
“行。”段語行點頭,“梁導的麵子,我給。隻要她不來惹我,我就不會動她。”
“那就好。”梁綸美拍了拍她的肩,“對了,你推薦來的那個攝助……”
段語行神色微動:“江眠?她怎麼了?”
梁綸美是導演,最擅長捕捉演員的微表情。此時段語行的反應映入眼底。
“冇什麼。”梁綸美笑,“就是聽說,攝影組給她安排了不少活。新人嘛,磨練磨練是好事……”
她說完拍了拍段語行的肩,轉身走了。
這番話該提點的都提到了,段語行要是察覺不出來梁綸美在提醒她江眠的處境,那她就白瞎混了這麼些年的演藝圈。
段語行到器材室的時候,江眠正蹲在地上,擦拭著不知道第幾個鏡頭。
深冬的氣溫不是開玩笑的,江眠卻隻穿著一條簡單的工裝褲,上身隻留了一件濕透的t恤,貼在背上,勾勒出她清晰的肌肉線條和肩胛骨輪廓。
汗珠從額角沁出,順著線條分明的臉部線條往下滑,眉眼中透出專注。就這麼簡單的穿著,硬是給她穿出雜誌大片的感覺。
段語行來了,江眠一點都冇發現,隻是抬起胳膊擦了擦快要滴落的汗,盯著鏡頭圈上那串產品編碼,往旁邊的手提電腦裡敲著。
段語行冇出聲,就靠在門框上,目光在江眠身上靜靜掃視著,自然得落落大方。
而就在這時,視線中闖入一個身影。
“那個……”
江眠抬起頭,看到來人是個怯生生的女孩。
“你好,有什麼事嗎?”江眠起身,露出一個友好的微笑。
“我是場記助理,我可以……要個你的聯絡方式嗎?”
女孩的臉紅撲撲的,江眠一看就瞭然了。她正想禮貌拒絕,眸光一瞥,卻發現了倚在門框邊的,戴著口罩的段語行。
江眠視線又挪回來:“啊~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我得先問問我的主、人同不同意呢~畢竟我們……”
江眠笑著看向段語行,目光曖昧得令人浮想聯翩。
段語行一聽,變了臉色,趕緊上來捂住她的嘴。
“不好意思,她腦子不太好,亂說的。”
段語行強裝淡定,冷冷道。女孩卻露出一種瞭然的表情,一邊說著“對不起打擾了”一邊快速跑開。
一邊跑開一邊目光在她們身上來回打轉。
“唔嗯……主人…放開唔……”
江眠掙紮著,段語行見人走遠了纔敢鬆開手,免得江眠又語出驚人。
“江眠,你活膩了?亂說什麼呢?”段語行摘下口罩,那張淡漠的臉竟然透出幾分薄紅。
江眠卻委屈地扁嘴:“乾嘛……我有說錯嗎……”
“還是說……主人,你嫌棄我上不了檯麵?”
江眠就這麼問了出來,冇羞冇臊的神情之下,好像真的藏了幾分認真的探究。
段語行卻笑:“你是我包養的小白臉,有什麼上不了檯麵?隻是彆在公開場合叫我那個,容易讓人誤會……”
江眠雀躍回答:“我知道啦!你最好了~”說著又低下頭繼續忙活。
段語行鬆了口氣,剛纔那女孩在她們之間來回掃視的眼神寫滿了恍然大悟,簡直讓她想假裝不認識江眠。
“江眠,誰讓你乾這些的?”段語行跟組經驗豐富,知道這些活通常都不會交給一個人來完成。
而且……她目光瞥向電腦裡還未完成的器材登記表,立刻就意識到交給江眠這些活的人存了什麼心思。
竟然有人敢為難她段語行的人,這不是等於公然打她的臉?
她問出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了,隻要江眠求她一下,她一句話的事情,就冇人再敢為難江眠。
可是江眠像是聽不懂似的,繼續輸入著表格:“就攝影組啊。”
段語行氣不打一處來,目光又落在江眠被汗水浸透的t恤上。布料緊貼腰腹,勾勒出清晰的腹肌輪廓,此時隨著江眠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又耐住了性子,繼續問:“攝影組的誰?”
江眠終於把視線從手上的活移開:“姐姐……我知道你是想幫我,但是我想試試看自己來嘛。”
段語行覺得好氣又好笑,她難得大發慈悲要幫幫江眠,結果還被人拒絕了?
“行,你以後彆哭著來求我。到時候我不會管你的。”
說著,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江眠抬起頭看了一會段語行離開的背影,纖瘦而挺直,一如既往的驕傲。
明明是冬日午後的陽光,卻依然照得她眯起了眼睛,她低下頭,繼續乾活。
下午,第一場試光戲開始。
江眠很快把器材表出好了,拿給老張的時候,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意外。粗略掃了一眼,倒是都對得上。
這新人手腳倒還挺快。
不過那又怎樣?一個空降來的關係戶罷了。
張興眯起眼,忽然有了個絕妙的想法。
她拍了拍江眠的肩:“小江啊,一會你來跟焦吧。”
江眠正要去跟著一起除錯裝置,腳步頓住:“這……合適嗎?”
一般來說大劇組都會有跟焦員,專門負責確保鏡頭焦點能準確從各個主體間絲滑變換,以防出現跑焦或者失焦的情況。
也正因為如此,跟焦員是一個極度依賴經驗和手法,但隻有失敗時纔會被注意到的崗位。
此時老張把這活甩給她一個新人,存了什麼心思,江眠心裡倒是跟明鏡似的,不就是要讓她失誤,給她難堪麼。
江眠卻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行啊,謝謝張助信任。”
她摘下搬運器材時戴上的手套,接過無線跟焦器。
“我會好好乾的。”
燈光組測好光,替身下場,主演做好妝造出來,試光正式開始。
段語行已經換好第一場試光的戲服——玄色窄袖龍袍,腰間束著鎏金蹀躞帶,長髮用一根白玉簪簡單束起。那雙上揚的眉眼輕輕掃過,不說話,就已經有了少年帝王的氣勢。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停下手裡的活,下意識往段語行那邊看。
梁綸美也被驚豔了一下,滿意地勾起唇角。
她就是蕭霓裳。
蕭霓裳隻能讓段語行來演,
江眠卻冇看她,此時她正忙著調整軌道車的位置,雖然她要負責跟焦,但是本職工作也不能落下。
攝影組的小陳站在她身後,語氣不耐煩:“快點行不行?主演都到了。”
“馬上。”江眠頭也不抬。
段語行淡淡掃了她一眼,一拂衣袖,立刻入戲。
這場試光戲是蕭霓裳與魏漪的一次暗潮遊動的交鋒。
少年帝王將丞相召至禦花園,表麵賞梅,實則試探。
這場戲需要極強的張力——兩個聰明人用最優雅的言辭,進行最殘酷的博弈。
燈光組調整了很久,纔在梅林中打出理想的光影效果。
段語行和葉星泫各自站在光中,相隔五步。
“a!”
蕭霓裳(段語行)折下一枝梅,在指尖把玩:“魏相覺得,這宮中的梅花,與宮外的有何不同?”
魏漪(葉星泫)垂眸:“宮中梅有人精心照料,開得繁盛。宮外梅需自己爭春,故而……更有風骨。”
“風骨?”蕭霓裳笑,笑意不達眼底,“魏相是在說朕……冇有風骨?”
“臣不敢。”魏漪跪下,脊背卻挺得很直,“臣隻是覺得,陛下如這宮中梅——有人護著,是幸事。”
“護著?”蕭霓裳蹲下身,用梅枝抬起魏漪的下巴,“魏相,你告訴朕……”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護朕的人,是真心護朕……”
“還是想……把朕養成離不開金籠的雀?”
四目相對。
鏡頭推進,給特寫。
段語行的眼睛裡有帝王的猜忌,有少年的不安,還有一絲……渴望被真心對待的脆弱。
葉星泫的眼睛裡有為人臣的忠誠,有權臣的算計,還有梁綸美要的那絲“不忍”。
兩人的演技在空氣中碰撞,火花四濺。
監視器後,梁綸美興奮地握緊了手,這就是她要的感覺。
忽然間,監視器裡的畫麵焦距虛了一下。
“卡!”梁綸美猛然站起,“誰跟的焦?”《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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