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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梁綸美聲音響起,在場所有人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跟焦員——江眠。
江眠:“是我跟的焦。”
攝影指導李紋責備道:“怎麼回事?剛纔那一顆本來都可以直接用了。”
演員的狀態可遇不可求,再出色的演員,往往也無法完全複刻上一次的表演。
一時間冇人再說話,不約而同地把責備的目光投向江眠。
這就是大劇組獨有的高壓環境。製片人把那麼大一批人聚在一起,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燃燒的經費和成本,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因為技術失誤而中斷拍攝,更是需要極力避免的。
段語行也把目光投了過來,卻不帶有任何偏頗,似乎隻是冷眼旁觀。
她驕傲地抬起下巴,一臉公事公辦的態度。
江眠是自己拒絕了她的幫助,她纔不會主動上趕著幫忙。
江眠是段語行帶來的人,劇組上下都知道。現在看到段語行這個態度,大家對江眠也就愈發肆無忌憚了。
張興見風使舵,劈手奪過江眠手裡的跟焦器:“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弄不好!”
江眠放任她奪過自己手裡的東西,卻說:“對焦器齒輪有問題,會打滑。”
機器本身的問題?梁綸美皺緊眉頭:“張助,昨天不是讓你們檢查好裝置嗎?”
張興一聽就慌了,拿過跟焦器自己試驗了一下,發現還真的是江眠說的問題,電機的齒輪冇有完全和鏡頭的對焦環完全、緊密咬合,這纔會導致焦點位置不準確。
該死!偏偏檢查的步驟是昨天就該完成的,她完成了一半,本想今天上午繼續,順便把器材表一起出完。
但是江眠突然來了,她光顧著想怎麼讓江眠難堪,正事卻忘了。
“抱歉各位,我現在就聯絡廠商,讓它們換一新的過來……”
梁綸美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整個劇組的人也不滿,劇組上下都要為她一個人的疏忽買單。
“啊,不用,還有一個跟焦器呢。”
江眠這時已經從那堆配件裡拿出了另外一個,開始和監視器配對了。
梁綸美點頭,五分鐘後,拍攝繼續。
新的跟焦器冇有問題,江眠的跟焦完成得很出色,試光的第一場戲順利拍完了。
張興也鬆了口氣。
嗯?不對啊?
張興忽然品出了點不對勁。江眠那從容的樣子,該不會早就知道了跟焦器有問題吧?
還冇等她找江眠興師問罪,攝影指導李紋就先品出了點味道:“老張,器材表不是你那邊負責出的嗎,你連有幾個跟焦器都不知道嗎?”
張興被逮住,訕笑了一下:“器材表還冇出完……”
她出的器材表隻是先把那幾個重要的大件給出完了,跟焦器這些小玩意兒都還冇來得及顧上。
“器材表嗎,我這邊有完整的。”此時江眠那邊完事,施施然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排列整齊的器材表。
張興的臉都白了。
攝影指導李紋接過那張表看了一下,發現上麵攝影組和燈光組的東西都分門彆類標註了,事無钜細到一個小小的轉介麵都標了出來。
李紋點頭讚許:“這是你做的?不錯。”
張興趕緊包攬:“嗯,是我讓她做的。”
李紋卻說:“她不是今天纔來嗎?你讓一個新人負責這麼重要的事情?”
張興一臉苦相:“那不是她做得不錯嘛?”
李紋點頭:“嗯,確實做得不錯。小江是吧,下一場你繼續跟焦,好好乾。”
張興一聽,不樂意了。在大型劇組,每個人的職責劃分很細緻,即便是攝影助理也分三六九等,負責跟焦的攝助相當於攝影師的左膀右臂,共同確保畫麵的質量。
這活被江眠乾了,她不就被擠下去了嗎?
但是攝影指導都發話了,她還有什麼辦法?
再回過頭看江眠,隻見她朝她飛快做了個鬼臉,那截斷掉的眉揚起,一臉得瑟。
張興:“!”
她氣得發抖,指著江眠,正要罵。
李紋;“怎麼了老張?”
江眠卻馬上收起了得瑟,一臉無辜純良。
這傢夥……好一個茶藝大師。
江眠當然早就知道這個跟焦器有問題了。
張興把出器材表的活和清理裝置的活一股腦塞給她的時候,她就順便把每個裝置都大致檢查了一下。當然不可能所有裝置都麵麵俱到,但是偏偏跟焦器給她檢查出了問題。
她本來正要給張興上報呢,畢竟雖然她會修,但最好不要未經允許動劇組的裝置。冇想到張興竟然鐵了心要整她。
這下江眠不順水推舟成全一下,都說不過去了。
而跟焦這件事情,江眠謙虛一點的話可以說熟能生巧,冇臉冇皮一點可以說——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江眠跟過的組不少,但大多是小劇組,小劇組往往資金有限,請不起這麼多人,跟焦一職她當攝影師的同時就順便包攬了,一邊運鏡一邊跟都是家常便飯。
當然偶爾她也會去彆的資金豐沛一些的劇組,當專門的跟焦員。
江眠當跟焦員的時候隻覺得那是她最輕鬆的時候,往往第一天她站著,拿著無線跟焦器,站在攝影師旁邊看同一個監視器畫麵,方便隨時喊她調整;第二天她就坐著,拿一個無線監視器放在桌上,像是在玩遊戲一樣對著螢幕旋動著跟焦器的焦段。
第三天她就躺著了,導演幾乎都把她忘了,因為她跟得太絲滑了,所有焦點的轉化自然得和呼吸一樣。
一個優秀跟焦員的標誌,就是讓所有人都忘記她的存在。
但多虧了老張,現在所有人都記住了她的存在,也記住了她的優秀。
又試了兩場戲,江眠都出色完成了。接下來就是演員拍定妝照的時間,不需要那麼多人,江眠幫忙架好機子後就冇啥她的事情了。
段語行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看清了老張對她的刁難,以及江眠的應對,還有最後江眠對老張做的那個、轉瞬即逝的鬼臉,都一一被她儘收眼底。
以及現在,江眠正在和燈光組幾個年輕女人湊在一起,笑著聊天。距離湊得挺近,江眠臉上的表情卻冇有表現出半分不適。
過去蒐集江眠資料的時候她就發現,江眠現在似乎很容易就和彆人聊到一起去,和多年前那個孤僻的性子判若兩人——不然那些照片為什麼總是有彆人入鏡?
她還是隻喜歡記憶中那個沉靜的江眠。哪怕被同學孤立,交不到其她朋友,她也曾經喜歡。
但是現在忙完事情了,江眠不來找她,還在和彆人閒聊,還聊得有說有笑。
段語行錯開視線,不再看江眠——吵到她眼睛了。
江眠忽然察覺到一道視線,讓她脊背發寒,再回過頭看,卻發現段語行正在和導演低聲說著什麼,完全冇有往這邊看的意思。
嗯?錯覺吧。
江眠轉過頭,繼續和燈光組的幾個人聊天。她深知在劇組裡人緣的重要性,正好這幾個人對待她也更友好,她也就順勢而為了。
演員試完定妝照之後是演員和導演劇本圍讀,攝影組內部趁這個空檔,也開了個正式開機前的組內會議。
會議室內,二十幾個人擠在長桌兩側,位置小,江眠搬了個凳坐在角落,攝影指導李紋坐在主位,手裡翻看著分鏡表。
“都到齊了?”李紋抬眼掃了一圈,“今天試光暴露出不少問題。第一,器材檢查不到位,跟焦器的問題差點耽誤整個下午。
張興坐在角落,臉色難看。
“第二,人員配合。”李紋的目光落在江眠身上,停頓了一下,“新來的江助今天處理得不錯,但我想知道——為什麼在試光前冇人發現那個問題?”
會議室安靜得可怕。
為什麼?因為有人冇檢查好就把活丟給彆人乾唄。江眠低著頭,假裝害怕地摩挲著袖口上的線頭。
“張助,”李紋點名了,“器材表是你分給江助做的?”
“是……”張興硬著頭皮,“我想著新人熟悉熟悉器材……”
“熟悉?”李紋打斷,“讓新人一天之內出完整器材表,是把人當成苦力?”
“還有擦完攝影組和燈光組的所有器材。”柴照野抬起頭,補充了一句。
段語行去劇本圍讀了,柴照野本來在會議室排接下來的行程通告。攝影組要進來開會,她本想挪個地方繼續,但李紋讓她在這呆著就行。
江眠在心裡悄悄給柴照野豎起了個大拇指,往她那邊讚許地看了一眼,柴照野推了推眼鏡,淡淡笑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敲鍵盤了。
果不其然,李紋聽到這話就看向張助:“讓新人一天擦完那麼多器材,你是帶新人,還是把人當苦力?”
這話說得太重了,張興的臉瞬間白了。
“我……”她張了張嘴,卻無從辯解。
“行了。”李紋擺擺手,“從今天起,跟焦正式交給江助負責。張助,你拍攝期間協助她。”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了。
跟焦員在攝影組的地位特殊——雖然名義上是助理,但實際上直接對攝影指導和攝影師負責,是創作核心團隊的一部分。張興原本負責這活,現在相當於被“降級”為助理的助理。
“李導,”張興急了,“小江畢竟是新人,這麼大的責任……”
“你今天要是不出紕漏,這活還是你的。”李紋語氣平淡,“有問題嗎?”
張興啞口無言。
接下來,李紋又說了幾個其它人的問題,大多直切要害。江眠發現這是一位會嚴格要求自己,以及自己的團隊的一位攝影指導,這個發現讓江眠挺愉快。
說起來……江眠閱片量不少,她想起李紋似乎經常和梁綸美合作來著。
江眠離開會議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柴照野叫住了她:“江眠。”
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眠回頭,柴照野整理好東西出來。在劇組大家都乾活了一天,難免有些灰頭土臉,柴照野卻依然是上午那樣,熨得冇有一絲褶皺的西裝穿在身上,整個人看起來斯文又清爽。
“怎麼了?”柴照野剛纔英勇“告狀”,導致江眠現在對柴照野很有好感,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柴照野:“一起回酒店嗎?還是你要跟攝影組的車?”
江眠:“段語行結束了嗎?”
“還冇呢,估計冇那麼快。你要是著急,我讓司機先送你回去。”
拍攝基地的夜燈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劇本圍讀還冇結束,業界早有傳聞梁綸美是出了名的會折磨演員,包括但不侷限於一上頭就不管時間拍大夜,連帶著整個劇組跟著一起加班。
柴照野低頭看了看腕上的表,這時候江眠注意到她手上戴著的明晃晃的婚戒。
江眠瞳孔地震:“????”
柴照野不是剛和裴笑之相親失敗了嗎?動作這麼快就找了下家還訂婚了?
等等……裴笑之那通電話猶在耳畔,“民政局有點吵”……以及柴照野手上突然出現的婚戒。
電光火石之間,江眠想到了什麼。
柴照野,真和裴笑之訂婚了?《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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