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黎恩一起穿越的骰娘,從功能上看,其實算是骰子和主持人的結合體。
穿越前,那位主持人帶黎恩玩單人模組的時候,總會心眼兒賊壞地一點點引導他去調查危險之地,在他迎麵碰上怪物時,才得意洋洋地看著他半殘的血量發出提醒:
“前方遭遇高難度戰鬥輪,請做好準備哦!”
黎恩對此的回擊是把把當刁民,在主持人花心思寫的原創模組裡上躥下跳。
結果每回不是黎恩氣笑,就是主持人一臉紅溫,急得跳腳。
托這種經歷的福,此時站在艾爾德蘭陌生的土地上,黎恩一聽到骰娘警告,就意識到了事情的大條——
不妙。
恐怕是遇上能把他血條打空的神話生物了。
他下意識拿穩法術書,悄悄給自己套了個護盾,然後纔有閒暇去思考此時在棚子裡站著的“約克”裡究竟是什麼。
“退後。”萊納斯雙眼泛出無機質的銀光,褪去了那股子懶散的頹喪感,將雙槍緊握在手,低聲命令。
在場的人都不是真正的蠢貨,黎恩和擁有著狼人危險預感的邁爾斯齊齊往後一退,前者更是把大塊頭當成盾牌,將自己遮了個嚴嚴實實,隻探出半個頭觀察情況。
老盜賊碩鼠仍處在怒火中,卻也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遂進入半潛行的狀態,壓低聲音狐疑地問:“這小逼崽子怎麼回事?”
冇人回答他,其他小盜賊都不想和治安官產生接觸,壓根冇跟上來,空氣裡隻餘下了幾人淺淡的呼吸聲,以及那半瓶的水直晃盪的聲響。
棚屋裡的陰影無聲蔓延,錯覺般蠕動著,彷彿在與這怪異的水聲同頻共舞,忽然,背對他們的那個身影微微一顫,剛剛那麼大動靜的戰鬥都冇被驚動的約克,此時卻像是被什麼吸引了,緩緩地、機械地轉過頭顱。
萊納斯警覺地舉起火銃。
在他遊俠的特殊視野裡,眼前的這個人形生物,已經不具備人類的體溫和氣息了!
咕嚕……咕嚕……
“約克”的正臉朝向了黎恩的方向。
所有人都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驚悚。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慘白慘白的月光下,無數扭動的水蛭抱在一起,占據了盜賊被吃空的脖頸和臉頰,他嘴巴大張著,如石油一般粘稠的液體不斷從齒縫裡滲出。
水蛭快活地在其中進食,舒展身體,將口腔中的積液攪出聲響。
咕嚕,咕嚕。
而在那兩個空洞洞的眼眶中,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黎恩與其對視的瞬間,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從約克眼中的黑暗裡爬出,投來觸鬚掃過般的注視,讓他一陣毛骨悚然。
【你直麵了“黑暗蠕屍”,未知存在注意到了你,艾爾德蘭神話 5,進行一次san值檢定。】
【當前san值:59\/99】
【san值檢定:投出30】
【成功減1d10=4,你的san值下降4點】
突如其來的掉san讓黎恩的腦袋一陣刺痛,彷彿有無數不可名狀的畫麵和聲音擠入了大腦,混亂與瘋狂在他體內滋長,似乎就要破繭而出。
但黎恩應該是在場唯一一個對此有心理準備的人。
他發出一聲悶哼,短暫的混亂後理智尚存,勉強將胸腔中膨脹的惡意與狂熱壓了下去,手掌下意識摁住胸口,卻摸到了一手黏膩。
他低頭一看,發現被他放在胸前的空間小布袋居然不知何時溢位了鮮血!
那猩紅的血液浸染了衣衫,將他前襟的羊毛絨逐漸染成暗色,好在身旁幾人即使冇有骰子也會受到同樣的精神汙染,各個處在崩潰邊緣,或許是正在進行屬於他們自己的“意誌檢定”,冇人注意到黎恩身上的異常。
黎恩下意識想,吸引了“約克”的,是紅月與星辰之杖嗎?
是法杖上的詛咒讓那未知存在受到了感召,纔會打破平衡?
這種事暫時是說不清楚的。
總之,得先讓同伴恢復戰鬥力,不然這個所謂的黑暗蠕屍如果衝著他來了,黎恩一個人可搞不定。
和那次麵對荒原低語者時一樣,完成了san值檢定後,再直麵這樣的怪物就不會再對黎恩產生影響了,他根據怪物的名稱,試著甩出了一個照明術。
強烈而持久的光源自棚屋內升起,“約克”臉上的水蛭們果然像是遇到了濃硫酸一樣,紛紛逃竄!
一旦水蛭不再抱團,約克的腦袋就失去了支撐,嘩啦一下潰散了。
早已腐爛的頭骨從肩膀上掉了下來,哐噹一聲,驚醒了萊納斯幾人。
冇了頭骨的盜賊身軀依然站立著,甚至雙臂往腰間一掏,緩緩拔出了兩把匕首。
在他的皮甲之下,仍有因水蛭不斷蠕動而產生的起起伏伏,好像他整個人就是一隻巨大的蠕蟲集合體似的,充滿了汙穢。
“攻擊!”萊納斯手中火銃首先射出了一連串的爆裂子彈,毫不留情地向著目標轟炸,黎恩聽見這位治安官用冰冷的語氣呢喃著,“異教徒……”
異教徒?
黎恩先是順手給衝上去的邁爾斯套了個護盾,然後用冰錐術在後方支援,順便用法術書半遮住胸口的血跡,思緒有那麼一瞬間的飄蕩。
是啊,艾爾德蘭有自己的神明信仰體係,雖然這裡可能冇有舊日、外神之類的概念,但一定會有各類邪神,足以平替克蘇魯神話中的那些不可名狀之物。
能被套進跑團模組裡的世界能是什麼安全的世界?
所以,盜賊約克應該是因為信仰了某個邪神,接觸到了不該接觸的知識,纔會異化成這樣的怪物吧。
黎恩自認為對這個世界的瞭解又多了一分,收斂心神,認真投入到戰鬥中。
隻見,無頭盜賊行動遲緩,卻持續散發出一種極其汙穢的氣息,讓人光是看著就呼吸不暢,彷彿要窒息了。
它的身上被萊納斯的火銃不斷轟擊,皮甲裂開大大小小的破洞,流出石油一樣的黑色液體。
那些液體一滴落到地上,就將周圍的陰影一併感染,從影子裡誕生出無數蠕蟲,又向著四麵八方爬去。
萊納斯不敢賭這些蠕蟲會不會進一步擴大汙染,隻能先將幼蟲們轟炸成碎片,無頭盜賊發出男人痛苦的呻吟,悄然向著黎恩靠近。
黎恩:“……”就知道又是衝著他來的。
他長腿了,跑還不行嗎。
這已經是黎恩第二次承擔盾戰的嘲諷職責了,他邁著法師的小短腿迅速遠離戰場中心,無頭盜賊果然跟隨著他改變著方向,宛如一具行屍。
看到這一幕,緩過來的碩鼠眼裡閃過一絲隱晦的悲痛。
雖然嘴裡罵著約克狗孃養的,但實際上盜賊團裡所有的小孩兒都是他一個個撿回來養大的,儘管時不時就會因為各種原因死掉一兩個,可冇有誰死得這麼痛苦。
他扭過頭,衝著遠處嚇傻了的小盜賊們怒吼:“都給老子滾遠點!滾到看不見的地方去!”
一眾盜賊麻溜滾了。
“這東西真是噁心透了!”邁爾斯哪裡會允許柔弱的法師當靶子,他露出獠牙,本就魁梧的身軀發出嘎噠嘎噠的骨骼聲響,轉眼間更加壯實雄厚。
他脊背微弓,指甲變尖變長,隱隱有狼化的趨勢,縱身一躍,將追著黎恩跑的無頭盜賊撲倒。
治安官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異教徒。
因為異教徒與曾經的亡靈法師一樣,都是危害這個世界根基的存在。
人們可以不信仰光明與黑夜,卻絕不能接觸這些汙穢邪惡的異神,每每出現新的異教徒組織,都有一大波普通人要受到無謂的傷害。
邁爾斯眼珠子冒著綠光,手臂肌肉緊繃,將“約克”那已經破破爛爛的皮甲硬生生撕開,露出了裡麵更加讓人噁心的腐屍。
無數水蛭以約克的腐肉為食,密密麻麻地紮下去,邁爾斯光是看到這一幕,腦海中為數不多的匱乏理智就如同斷掉的弦一般。
狼人陷入了短暫地瘋狂。
他喉嚨裡發出怒吼,毫無恐懼之意,舉起爪子就開始分割身下盜賊的血肉,萊納斯在不遠處叫他的名字,他也充耳不聞。
大片大片的黑色液體順著邁爾斯的爪尖沾染到他麵板上,頓時,他皮下的血管就如同中毒了一樣,呈現出幽深的顏色。
萊納斯嘴裡罵了句很臟的,衝上去一腳把邁爾斯踹飛:“野獸的蠢腦子,你也想被汙染成這樣嗎?”
邁爾斯在空中轉體三百六十度,摔了個屁股蹲,卻不知道疼。
他甩了甩頭,又嘶吼著想衝上去,腳下的陰影裡忽然浮現出老盜賊的身影,陰影化作束縛的繩索,將狼人牢牢禁錮在原地。
碩鼠自知幫不上什麼忙,也不願意拿自己的命去戰鬥,但可以先幫萊納斯控住這個發狂的隊友。
那邊,黎恩及時補了一個照明術給萊納斯,胸前布袋散發的溫熱卻徒然進化成了灼熱。
不對勁。
黎恩瞳孔一縮,意識到法杖上出的岔子還冇結束。
那不知為何而流的粘稠鮮血似乎也在往他心臟附近的麵板裡鑽,頗有種要與他自己的血液合二為一的趨勢,他每多釋放一次法術,血就更熱,融得更深。
再這樣下去,他就算是把布袋扔了,放棄那根法杖,也不能允許這種詭異的情況繼續在他身上蔓延!
比起傳奇物品,還是命更重要……
就在他腦海中升起這個念頭的一瞬間,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不■,信徒,■■走,來這裡■”
一些斷斷續續的古怪詞彙伴隨著囈語出現在耳邊,嗡的一聲,黎恩眼前的世界開始變得模糊。
所有的感官都如潮水般遠離,黑色的大霧籠罩了他。
他很快被吞冇了。
……
再次睜開眼睛時,黎恩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荒蕪的大地上,四周雲霧翻湧,將每個方向都遮得嚴嚴實實。
天空彷彿掉了下來,近在咫尺。
那深邃的星夜漆黑而璀璨,無數星星分散在夜的帷幕上,燃燒著冰冷的死亡與光熱,竊笑著凝視他。
那輪銀月大到令人恐懼。
月亮上,每一座環形山都那樣清晰,坑洞、礫石,還有風,彷彿都活了過來。
黎恩的巨物恐懼症都要被逼出來了,他隻好先撇開目光,低頭看向自己。
那根紅月與星辰之杖不知何時被他握在了手裡,杖身散發著熠熠星輝,法杖頂端的紅色晶石卻十分黯淡。
黎恩的記憶有一瞬間的斷片。
這是什麼地方?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啊,對了,他剛剛是在盜賊窩裡與一個神話生物戰鬥來著,然後……然後他似乎聽到了一個女聲的囈語,好像對他張開懷抱,輕輕呼喚。
大霧從他的靈魂中湧出,將他帶到了這裡。
黎恩有些緊張地握住了二十麵骰。
骰子大約是感知到了他神誌恢復清醒,發出播報:
【你已進入靈性領域】
【魔力值緩慢恢復中……】
【你對法術的理解正在加深……】
【熟練度提升:電擊術 2、冰錐術 2、護盾術 2、音波震 2、敲擊術 2、偵測魔法 2、光亮術 2……】
頓時,一連串的資訊就在黎恩耳邊轟炸開來,跟持續不斷的騷擾簡訊似的,他的惶恐還冇完全升起,就在係統女聲的嘰裡呱啦中消散了。
靈性領域?
聽上去好像不是什麼太糟糕的地方。
黎恩這麼想著,骰娘卻在下一秒就戳穿了他的自欺欺人:
【進入特殊區域限時探索模式,親愛的調查員,請在危險的紅月升起之前,找到至少一座建築,進入其中避難吧。】
哈哈。
什麼紅月,什麼避難,果然還是完蛋了啊。
黎恩開朗地想著。
他希望自己不是有點瘋了。
無論如何,來都來了,既然多半是手中的法杖將他帶到了這裡,他多少是要看看怎麼個事的。
黎恩讓骰娘先別報技能熟練度了,謹慎地打量了一會兒四周,根據直覺隨便選了一個方向,試圖向前探索。
他發現黑霧是會隨著他的前進而退散的。
荒蕪的景色不斷增加,他雖然是個體力廢物,走著走著就感到了疲憊,但骰娘提醒中的“危險”始終橫在他腦門上,讓他不敢停下。
星星們一直注視著他。
這裡也冇有時間的概念,不知過了多久,黎恩已經在累得大喘氣了,突然就看到前方的黑霧消散後,多出了一個小酒館模樣的建築。
在寂靜無聲的荒蕪中,酒館牌子上的歡笑人臉微微轉動,看向了他。
哈哈。
那人臉在黎恩的腦子裡發出了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