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小巷很快就走到了盡頭。
盜賊無聲地咧了咧嘴,從牆根的陰影裡滑出來,把呼吸壓到最輕,望了一眼見習法師家昏暗無光的窗戶,先把耳朵貼近門板。
寂靜在門後蔓延。
確定裡麵沒有活人活動的跡象,他蹲下身,從腰間摸出兩根鐵絲,一彎一直,探進鎖眼。 伴你讀,.超貼心
哢嚓。
彈簧彈開了,緊閉的木門開啟了一道縫。
他側身滑進去,順手把門掩上,然後抬眼打量屋內。
月光從窗戶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一直延伸到桌子旁。
那倒黴的小法師就死在那裡。
盜賊也沒見過這個自稱「黎恩」的小法師的正臉,但他對小法師那頭純白的頭髮印象深刻,此時,這具屍體趴在桌麵上,臉朝下,兩隻手環著,白色髮絲就淩亂地堆在臂彎裡。
屍體周圍的書本紙張散了一地,像是掙紮過,而在屍體腳邊,一本紅色的厚封皮、邊緣鑲著銅角的書,立刻吸引到了盜賊的全部注意。
月光照上去的時候,這本書封麵上浮現出了密密麻麻的魔力紋路,泛著淡淡的藍色螢光,沿著某種規律緩緩流淌。
哈,果然是法術書!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亮,像尋到了腐肉的赤牙鬣狗。
他猜得果然沒錯,這小子就是塊藏著寶貝的肥肉,一個連一級法術都不會的見習,手裡居然有這麼一本玩意兒——看上去,比他預想的還高階!
書上的紋路一看就不是凡品,如果他能學……嘖,就算學不會,拿去黑市,也夠他逍遙大半年。
盜賊眼中的貪婪已經抑製不住,他胸口起伏,往前邁去。
靴底碾過地板上散落的紙頁,發出極細的沙沙聲。
他沒低頭看,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本書上,右手習慣性垂在身側,匕首的刃口貼著腕骨。
走過幾步,他半蹲下來,興奮地去拿那本能讓他發財的寶貝。
就在此時,一道陌生的、帶著冷意的嗓音吟唱出簡短的施法音節,藍白色的電光驟然從盜賊側麵侵入,麻痹感隨著電流席捲全身!
盜賊的整個身體猛地僵住,肌肉不聽使喚地痙攣,匕首差點脫手,潛行也直接失效,他拖著行動遲緩的身軀就地一滾,抬頭駭然地望向攻擊襲來的方向。
是電擊術!
曾經圍觀過其他法師戰鬥的盜賊認得這種基礎法術,可這明明是初級法師的標誌!
而且……
「你沒死——!」
盜賊瞪大眼睛,看著那具「屍體」從桌上撐起來,純白色的頭髮散落,露出一張年輕的貴族臉。
是的,盜賊幾乎隻在貴族身上看見過這樣優越的容貌,那些該死的、愛美的貴族經過幾代的基因挑選,才能生出足夠支撐他們骨子裡的虛偽與傲慢的皮囊。
可眼前這傢夥顯然不是個貴族。
那雙淺金色的眼睛半眯著,流露出警惕和躍躍欲試的攻擊性,瞳孔周圍有淡藍色的魔力光輝在流轉,像水麵上的波紋,一閃而過。
法師已經轉過身來,趁著電擊術的麻痹效果,將地上的法術書撿起。
盜賊的後背炸出一層冷汗。
該死,他入套了!
這假裝自己是個廢物的法師一定沒中那拙劣的詛咒,或許,或許對方早在幾天前就注意到了自己的窺視,才配合著出演了一場戲,好來戲耍他!
「你是什麼人?」
法師開了口,打斷了盜賊腦海中因恐懼而湧上的種種猜測。
如果盜賊能冷靜一點,應該會發現這名法師說話的語調有些生澀古怪,就像還沒適應似的,可在爆發的危機感中,盜賊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注意別的事。
就像他也沒有去想,法師是如何發現一開始就處於潛行狀態中的他的。
電擊術的短暫麻痹效果散去些許,盜賊並不回答法師的問題,他知道與法師戰鬥就該速戰速決,留出時間讓法師構築魔法絕不明智。
咬著牙,他右腳蹬地,直掠向前,匕首從下往上撩出去——可電流帶給肌肉的損傷讓他的動作慢了很多,刀刃劃破空氣的聲音都比平時粗糲。
黎恩的敏捷隻有40點,是個「躲不開迎麵而來的雞蛋」的人。
可麵對盜賊的襲擊,手動給對方上了慢速debuff的他躲開了,那把錯過毒的匕首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
一擊不中的盜賊沒有追擊。
他的身體比腦子快,一擊落空的瞬間,腳已經往後撤了半步,整個人往陰影裡縮。
這是他的本能,是他活到今天的本事,也是盜賊的信條——潛行後的戰鬥纔是他們的主場。
果然,當麵隱身後,他看到法師臉上露出些許茫然。
房間裡的光線似乎暗了一度。
盜賊的身形和牆角的陰影融在一起,呼吸壓到最輕,腳步貼著地麵,無聲地繞向法師的背麵。
他能看見那個法師腰部靠著桌子,目光掃向房中各處,似乎在試圖猜測他對方位,捧著法術書的手因為緊張而蜷起,然後,自顧自吟唱起法術。
一些細碎的冰碴在法師周圍成形。
盜賊在心裡冷笑。
原來是個沒有實戰經驗的象牙塔法師,安逸的生活過慣了,到了拚命的時候,連刀從哪個方向來都看不清,還會浪費魔力。
在學會二級法術之前,初級法師們也沒什麼能反製盜賊的技能,雙方如果爆發戰鬥,就得看誰經驗更足,可以秒殺對手。
他已經繞到了法師的側麵偏後,嘴角往上翹了翹,慢慢抬起匕首,刀尖對準了法師的後頸。
盜賊的匕首上抹了黑市淘來的腐爛毒藥,攻擊到要害的話,甚至不用捅得多深,毒藥就會腐蝕氣管,讓人在灼燒的劇痛中失聲窒息。
如果這間房子裡必須要出現一具屍體,那絕不會是他!
割喉!
匕首狠狠刺下,一道半透明的光膜突然從法師身上彈出來,像一麵突然豎起來的牆。
刀刃砍在上麵,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彷彿砍進了凍硬的豬油裡,又悶又澀。
是護盾術!
盜賊的眼睛猛地瞪大。
這是初級法師的保命神術,可以防禦一次物理攻擊,可時效性很短,沒辦法提前太久準備。
這法師是什麼時候套的盾?他都沒有聽見吟唱聲!
在盜賊破防的時候,黎恩已經轉向了這名屢次三番想要他命的敵人。
他手上的法術書散發著微微的暖意,輔助施法的效果從他把書撿起時就開啟著。
【重要物品:老師留下的法術書】
【裝備效果:1.賦予裝備者「移動施法」的固有天賦。2.賦予裝備者「沉默吟唱」的固有天賦,1~3級法術的吟唱可進行默頌。】
再次感謝不知去哪兒繼續旅行了的老師。
在盜賊當麵潛行後,黎恩表麵不知所措,實際上已經無聲施放了護盾術,準備裝糖陰他一手。
為的就是讓盜賊毫無防備地主動靠近!
這一瞬間,盜賊與黎恩的眼睛對視了。
淺金色的瞳孔周圍,藍色的魔力光輝璀璨無比,掩映出那張年輕麵孔上終於不再隱藏的從容。
盜賊突然發現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施法後會在眼睛上出現異常特徵的法術並不多,而其中一個,正是盜賊最厭惡也最恐懼的——
偵測隱形。
可那是二級法術,對應著中級法師。
在此之前,盜賊根本沒有想過一名每天隻售賣零級戲法捲軸的年輕人,會是一名中級法師,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澆下來,把盜賊澆了個透心涼。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幹什麼了,本能地想退,可腳還沒動,喉嚨處就感到一陣刺骨的冰冷和隱痛。
下一秒,血肉混雜著冰碴一同炸開。
黎恩並沒有給盜賊第二次拉扯的機會,更不可能放一個盜賊逃跑,如果這麼做了,這些陰影中的刺殺者會如附骨之蛆一般,出現在每天晚上的噩夢裡。
所以,在盜賊進入攻擊僵直的這一刻,他就用正大光明凝聚好的冰錐,貫穿了盜賊的喉嚨。
冰錐術是一級法術裡穿透性最強的魔法,對上重甲類的職業有些被克,但對上穿皮甲或布甲的盜賊,就再完美不過了。
但它隻有一發。
黎恩沒正兒八經射過什麼人,怕打偏了,所以纔要盜賊主動接近,來到他絕對不會失手的射程範圍。
盜賊捂住脖子上的血洞,瞪大了眼睛往後倒下。
他的後腦勺撞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血液在喉管中咕嚕咕嚕,從傷口湧出來,順著脖子流到地板上,溫熱地漫過他的耳根。
視線迅速模糊。
他看見那個法師站在他旁邊,探過頭來觀察他,由於看不清,甚至還釋放了一個照明術。
柔和的光線裡,純白色的頭髮垂下來,在法師臉上打下大片的陰影,那層環繞瞳孔的藍色魔力輝煌已經熄滅了,金瞳變得無比深邃。
在意識徹底消散的前一秒,盜賊聽到法師用生澀的大陸通用語嘟囔道:「心理委員,我有點不得勁兒。」
……
好端端的房子,短短一個晚上出現了兩具屍體,換做黎恩原本的世界,這已經可以定性為凶宅了。
更別提其中一具還是他親手殺的。
穿越的第一天就幹這種事兒,黎恩雖然不覺得後悔,但心情的確有點微妙,蹲下來準備去搜盜賊的身。
但骰娘沒慣著他。
【心理學檢定:失敗58/10】
【你無法看透自己此時的內心,但從表情和身體反應上來看,你對此接受良好,表情平靜,也沒有出現反胃噁心的症狀,我有理由懷疑,你對新的身份和處境非常適應,心理素質打敗了99%的調查員。】
【恭喜你,未來的法外狂徒,我熟悉的刁民。】
你在恭喜些什麼啊!
一個玩笑似的心理學鑑定,傷害性不大,嘲諷力拉滿,黎恩撇了撇嘴,一邊搜刮盜賊破爛衣服裡所有的口袋,一邊反駁:「我是正當防衛,什麼法外狂徒,我向來最遵紀守法了。」
盜賊的身上比他的臉乾淨多了。
或許是為了偽裝成流浪者,這具屍體還真就沒帶半個銅子兒,不過,黎恩在屍體的上衣內側發現了一個縫補上去的隱形口袋。
他掏了掏,從裡麵取出一個乾癟的、巴掌大的小布袋,布袋錶麵都是汙漬,應該是被使用了很長時間。
掂掂重量,這袋子也像是空的。
黎恩隨手給布袋丟了一個偵查。
【偵查檢定:成功31/60】
【你發現了特殊物品:空間魔法袋(小)】
【空間魔法袋(小):被施加了空間魔法的儲物裝備,是所有同類裝備中最廉價的一種,裡麵可以存放八件不超過一立方米的無生命體徵的物品,誰都可以開啟。】
咦?
還有意外收穫。
黎恩拉開袋口,伸手進去摸了摸,果然觸控到了一個相對較大的獨立空間,同時,一股牽引力指引著他去精準觸碰裡麵的物品。
東西不多,隻有四件。
一塊鐵製的小牌子,上麵寫著「初等」,看起來像是盜賊之間的某種身份證明。
一枚金幣。
一瓶墨綠色的毒藥。
一件黑色的劣質皮甲,上麵遍佈刮痕,還有頑固的油漬和乾涸的深色血跡。
看來這盜賊也是窮的叮噹響,全副身家就這麼點?
黎恩沉思片刻,將物品放回去,轉頭把盜賊的屍體摺疊好,也收了進去。
這裡麵最合他心意的東西就是這個布袋本身了,估計也是其中最貴的,原主雖然是個見習法師,但連法杖都買不起,自然也沒買過這種空間裝備。
他釋放了一個0級戲法清潔術,把地上的血跡和布袋上的汙漬一同清理了個乾乾淨淨。
骰娘目睹著他嫻熟的毀屍滅跡,出聲提示道:
【你打算怎麼處理盜賊的屍體?這種魔法購物袋沒有給屍體保鮮的功能,它會在你的空間裡生蛆。】
黎恩開始收拾房間,他順口回應:「不急,雖然表麵上看,我遭遇詛咒的事情已經結束了,但我還是有點在意那個詛咒物本身。」
「它不在這個盜賊的包裹裡不是嗎?」
「我總覺得後麵還有事,明天我會去冒險者公會轉一轉,想辦法調出詳細的委託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