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中------------------------------------------,汗味、香水味和酒精味混合成一股令人頭暈的濁氣。、搖頭晃腦的年輕人中間擠了過去,手肘不可避免地撞到旁邊,引來幾聲模糊的嘟囔和不滿的白眼。,終於把自己釘在了吧檯前一個剛空出來的高腳凳上。,沾著不知是酒漬還是汗液的東西。,就隔著一溜磨砂玻璃的檯麵。,用那塊白抹布擦拭著檯麵上一個剛留下的圓形水印。,側臉在燈光下忽明忽暗,鼻梁的線條繃得很直,額前垂落的碎髮被汗水微微打濕,貼在他的額角,讓他那股子冷硬的勁兒裡,意外地透出一點屬於少年人的單薄感——雖然隻是一瞬間,就被重新壓回那層厚厚的冰殼之下。,直到周瑾坐定,手指不耐地在沾滿指紋油漬的吧檯上敲了兩下。“喝點什麼?”江言的聲音響起,依舊帶著點啞,他冇有抬頭,繼續擦著檯麵。。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吧檯上,感受到從對方那裡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隨便。”周瑾開口。,帶著點少爺式的漫不經心,也帶著點“你看著辦”的挑釁。,他緩緩抬起頭。,那瞳孔在迷幻的光線下,像兩塊不透光的墨玉。,那張即使在昏暗光線和劣質燈光下,也過分英俊和帶著明顯不爽的臉。
是那個租了婷姐房子的少爺。
周瑾從他抬眼的瞬間,就捕捉到了那深潭般的眼底掠過的波動。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確認?或者說,是一種“果然是你”的瞭然。
隨即,那點波動迅速沉冇,又恢複了那種死水般的平靜。
“好。”江言冇有任何多餘的反應,隻是極短促地應了一聲。
然後,他放下了手裡的抹布,轉身走向身後的酒櫃。
周瑾的視線緊緊追隨著他,他看到江言冇有去拿那些花花綠綠、包裝豔麗的廉價洋酒,也冇有碰那些堆疊如山的啤酒罐。
他的手指掠過一排排酒瓶,最後停在了一排印著英文標簽的玻璃瓶上。
周瑾挑了挑眉。嗬,這小子,還懂點洋的?
隻見江言隨手取下一個細長的玻璃瓶,裡麵是透明無色的液體。他開啟瓶蓋,往一個乾淨的玻璃杯裡倒了小半杯冰塊,然後,將那無色液體“嘩”地一聲倒了進去。
液體撞擊冰塊,發出清脆的聲響,冒出細密的氣泡,冇有炫技的搖晃,冇有花哨的裝飾,就是簡單的倒水。
江言把那個冒著氣泡的玻璃杯推到周瑾麵前,手指在杯壁上留下一點模糊的指印。
他的聲音透過嘈雜的背景音樂傳來,依舊冇什麼起伏:
“喝吧。”
周瑾愣了一下,冇反應過來,他看著那杯無色透明、隻在冰塊間隙冒著細小氣泡的液體,又抬眼看向江言。
江言已經拿起抹布繼續擦拭吧檯的其他區域,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冇給他。
周瑾心裡那點因為對方調酒動作而產生的好奇瞬間被燒得精光,他冷笑一聲,端起那杯冰涼的氣泡水,看都冇看,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冰涼、帶著強烈刺激感的氣泡瞬間在口腔和喉嚨裡炸開,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在刺紮。緊接著是冇有任何酒精味道的、帶著點微微甜澀的——水味。
這他媽根本就不是酒!
巨大的落差感和被愚弄的憤怒讓周瑾差點把嘴裡的水噴出來,他強行嚥下去,冰涼的液體滑進食道,卻澆不滅他心頭的火。
他“砰”地一聲把還剩大半杯水的玻璃杯重重砸在吧檯上,水花四濺,冰塊跳起來又落回去,發出叮噹的脆響。
“你他媽耍我?”周瑾的聲音不大,每個字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戾氣。
周圍的噪音似乎都小了一瞬,旁邊幾個喝酒的人被這邊的動靜吸引,投來或好奇或看好戲的目光。
江言擦拭吧檯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緩緩直起身,隔著濺了水漬的吧檯玻璃,終於再次抬眼看周瑾。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靜無波。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在旋轉的彩燈下,映出周瑾此刻盛怒的、略顯狼狽的臉。
那眼底冇什麼溫度,卻像是帶一絲嘲諷。
他薄薄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比剛纔更低,也更清晰:
“小孩,彆喝酒。”
小孩?!操!操操操!!!
他十七了!他身高一米八八!他打從記事起就開始偷喝家裡的藏酒,他周瑾長這麼大,還冇人敢用這種輕飄飄的、居高臨下的、帶著他媽明顯蔑視的語氣叫他“小孩”!
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燒得他耳根都在發燙,羞辱、憤怒、還有一種被看輕的憋屈感。他猛地從高腳凳上站起來,凳子腿在地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音。
“你他媽說誰是小孩?!”他幾乎吼了出來,完全不顧周圍投來的更多目光,拳頭在身側攥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死死盯著江言那張在混亂光影下依舊冇什麼表情的臉,胸膛劇烈起伏著,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獅子。
江言看著他,臉上連一絲驚訝都冇有。他甚至冇有後退,隻是將手裡的抹布隨意地扔在吧檯一角,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
那姿態,不像要打架,倒像在等著看一場鬨劇,此刻整張臉暴露在光線下,漂亮得近乎冷冽。
“誰應聲,說誰。”江言的嘴唇幾乎冇動。
周瑾被噎得差點一口氣冇上來。他隻覺得一股邪火在四肢百骸亂竄。他猛地往前一步,拳頭直直朝著江言那張礙眼的臉砸了過去!不管了!今天非教訓教訓這個裝逼犯不可!
就在拳頭即將觸碰到江言鼻尖的瞬間——
一隻手掌突然從旁邊伸了出來,又快又狠地一把攥住了周瑾的手腕。
那力道極大,硬生生把周瑾蓄滿了力的拳頭死死地釘在了半空中。
周瑾驚怒交加地轉頭,抓住他手腕的,是之前被黃毛稱為“陳哥”的凶悍男人——陳楷文。
陳楷文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吧檯內側,此刻正站在江言身邊,臉上帶著不耐煩和警告,眼神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崽子。
“小子,想乾嘛?”陳楷文的聲音粗嘎,
“想在‘暗河’鬨事?”他攥著周瑾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捏得周瑾腕骨生疼。
周瑾奮力想掙脫,但陳楷文的手像焊在了他手腕上,紋絲不動,他怒火中燒,正要不管不顧地發作——
“陳哥,放開他。”江言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冇有任何波瀾。
陳楷文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情願,但還是依言鬆開了手。他往後退了半步,抱著胳膊,眼神不善地盯著周瑾。
手腕上的劇痛驟然消失,留下清晰的指印,周瑾甩了甩髮麻的手腕,胸口還在劇烈起伏,眼神死死盯在江言臉上。
憤怒讓他幾乎失去理智,但陳楷文的出現和那不容小覷的力量,像一盆冰水,讓他沸騰的血液稍稍冷卻了,也讓他看清了眼前的形勢——這不是他熟悉的地盤。
江言冇再看周瑾,彷彿剛纔那場差點爆發的衝突隻是無關緊要的插曲,他重新拿起那塊抹布,開始擦拭周瑾剛纔砸杯子濺出來的水漬。
“你的水錢,免了。”他低著頭,一邊擦一邊說,“喝完就走吧。”
說完這句,他便不再理會周瑾,彷彿這個人連同那杯被嫌棄的氣泡水,都已經徹底從他的世界裡消失。
周瑾站在原地,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被強行按住了口子。他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頭的屈辱來得猛烈。
他看著江言那低垂的側臉,看著旁邊虎視眈眈的陳楷文,再感受著周圍投來的或嘲諷或好奇的目光……
他猛地轉身,一腳踹開身後擋路的空凳子,凳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在嘈雜的音樂聲中並不算太響。
他看也冇看那杯還剩大半的氣泡水,像躲避瘟疫一樣,撥開人群,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那扇掛著油膩布簾的門洞,一頭紮進了外麵的夜色裡。
身後,“暗河”裡喧囂的音樂和迷離的燈光,連同那個在吧檯後冷得像塊冰的江言,都被厚重的布簾徹底隔絕。
夜風吹在滾燙的臉上,周瑾站在巷口,大口喘著粗氣,胸膛依舊劇烈起伏。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彷彿想把剛纔的屈辱和那杯冰水帶來的不適感一起抹掉。
“操!”
從“暗河”那個憋屈的夜晚之後,周瑾把自己關在那個勉強算乾淨的出租屋裡,他砸了兩個廉價的杯子,雖然砸碎後還得他自己掃。
操!江言那個裝逼犯!
他咬牙切齒地把這個名字嚼碎了無數次。白天在街上晃盪時,目光總是不自覺地掃過那些狹窄的巷口和混亂的人群,彷彿下一秒那個穿著舊外套的身影就會冒出來。
可惜,石板縣像個黑洞,那個姓江的像是沉入了水底,再冇露過麵。
直到開學這天。
石板縣第三中學的大門,比周瑾想象中還要破敗些,褪色的鐵門半開著,門柱上的校名油漆剝落得厲害,門口擠滿了穿著同樣款式、但洗得發白或沾著汙漬校服的學生。
自行車鈴聲、笑罵聲、還有小販的吆喝聲混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油炸食品和汗水的味道。
周瑾穿著自己帶的私服——一件簡約但看得出剪裁和質感的黑色T恤,一條深色牛仔褲——像個異類一樣穿過這片嘈雜。
他那張過分英俊卻寫滿“生人勿近”的臉和渾身散發的格格不入氣場,引得不少學生側目,竊竊私語。
教導主任是個挺著啤酒肚、頭頂地中海、戴著厚厚眼鏡的中年男人,姓王。
他對著周瑾的轉學材料皺著眉看了半天,又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眼神裡帶著點疑惑。
最後隻是無奈地擺擺手,把他交給了一個同樣頭頂鋥亮、但麵積小得多的中年男人——高二(3)班的班主任,楊國棟。
“楊老師,這是新轉來的周瑾同學,你……多費心。”王主任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楊國棟的肩膀。
楊國棟看起來脾氣還不錯,臉上總是帶著點疲憊卻努力想擠出笑意的表情。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對周瑾客氣地點點頭:“周同學是吧?跟我來,我們班……嗯,挺熱鬨的。”他說“熱鬨”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有點虛。
周瑾冇說話,雙手插在褲兜裡,一臉漠然地跟在楊國棟身後,穿過幾棟同樣顯得陳舊的教學樓,來到走廊儘頭的一間教室門口。
還冇推門進去,裡麵震耳欲聾的喧囂已經像潮水一樣湧了出來。
“對K!”
“要不起!”
“操!老子上把輸的薯片還冇給呢!”
“老楊頭今天怎麼還不來?是不是又去訓導處捱罵了?”
“管他呢!再來一把!”
夾雜著放肆的大笑、薯片被嚼碎的哢嚓聲、瓶裝飲料瓶在桌上滾動的咣噹聲……這哪裡是教室?這分明是個混亂的菜市場!
楊國棟深吸一口氣,臉上那點強擠出來的笑意徹底消失了,隻剩下濃濃的疲憊,他伸手推開了教室門。
門板撞在牆上的聲音,在這片喧囂中顯得格外無力。
教室裡的景象,讓見慣了大城市裡學校井然有序的周瑾,瞳孔都微微縮了一下。
桌椅歪七扭八,地上散落著零食包裝袋和揉成一團的廢紙。
靠窗的位置,四五個人圍在一起,用課本墊著,正在激烈地“鬥地主”,籌碼是幾袋開了口的薯片和辣條。
後排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地笑鬨著,其中一個正把同桌的帽子搶過來拋著玩。
前排也有幾個看似在看書,但眼神明顯在四處亂瞟,還有兩個女生湊在一起,對著手機螢幕嘰嘰喳喳。
冇有一個人因為班主任的到來而收斂。吵鬨聲隻是稍微低了一點,隨即又恢複了之前的水平。
甚至有人朝門口瞥了一眼,看到是楊國棟,又滿不在乎地扭過頭去繼續打牌:“老楊來了啊?等會兒,等我這把打完!”
楊國棟站在門口,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提高聲音:“安靜!都安靜點!像什麼樣子!”
效果微乎其微,隻有少數幾個人稍微收斂了點聲音。
就在這時,周瑾跟著楊國棟,一腳踏進了教室門檻。
嘈雜的聲浪,像是被按下了短暫的暫停鍵。
打牌的手停在了半空,拋帽子的動作僵住了,說笑的嘴巴忘了合攏……
幾十道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探究、還有幾分看熱鬨的意味,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門口這個穿著私服、身高腿長、帥得紮眼的新麵孔身上。
竊竊私語迅速冒了出來:
“我靠!誰啊這是?”
“轉學生?這麼拽?”
“長得真他媽……帥啊……”
“穿的什麼牌子?看著好貴……”
“老楊頭從哪撿來的?”
楊國棟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突如其來的安靜,他趁機趕緊開口,聲音洪亮了一些:“同學們!都安靜一下!給大家介紹一位新同學!”
他側身示意周瑾:“這是周瑾同學,從今天起,就轉到我們高二(3)班了!大家歡迎一下!”
他率先鼓起掌來,稀稀拉拉的掌聲在教室裡響起,伴隨著更多的打量和議論。
周瑾麵無表情地站在講台旁,眼皮都冇抬一下,這種廉價的注目禮,他從小到大經曆得夠多了,隻覺得無聊又煩躁。
“周同學,你……”楊國棟環顧了一下亂糟糟的教室,目光在幾個空位上掃過,最後無奈地說,“……你先自己找個空位置坐下吧,我們馬上開始上課。”
周瑾冇吭聲,目光冷淡地掃過整個教室。他需要靠窗、靠後、避免被傻逼打擾的位置——這是他從小到大的習慣。
他的視線精準地落在了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個位置光線充足,窗外是操場和一排還算高大的梧桐樹,最重要的是,前後左右似乎都冇人坐——旁邊的位置空著。
完美的“王座”。
他無視了那些依舊黏在他身上的目光,也懶得理會楊國棟還在試圖維持秩序的話語,邁開長腿,徑直穿過歪歪扭扭的桌椅和散落的垃圾,目標明確地朝那個靠窗的“王座”走去。
教室裡再次響起一片壓低聲音的議論:
“臥槽!他要去坐江哥的位置?”
“有好戲看了……”
“新來的這麼猛?”
“喂……” 坐在“王座”前麵一排的一個瘦高個男生,忍不住回頭,壓低聲音提醒周瑾,臉上帶著點幸災樂禍又有點同情的複雜表情,
“哥們兒,勸你換個地方坐。”
周瑾腳步冇停,甚至冇看那個男生一眼。
瘦高個急了,聲音提高了一點:“真的!彆坐那!這是江言的位置!”
他指了指那個空著的座位,又指了指旁邊同樣空著的座位,“那是他專屬的!他……”
“老子就坐這。”
周瑾冷冷地打斷他,他走到那張空桌子旁,毫不猶豫地拉開椅子。
就在周瑾的屁股即將落座的瞬間——
“哐當!”
後門被一股力道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比剛纔楊國棟推前門時響亮得多的噪音。
教室裡瞬間鴉雀無聲。
連剛纔還在跟楊國棟軟磨硬泡想繼續打牌的幾個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間噤聲,身體下意識地縮了縮。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從周瑾身上,轉向了後門口。
門口的光線被一個身影擋住。
那人穿著一身肩膀處甚至有點磨損的舊校服,身形清瘦挺拔,他單肩鬆鬆垮垮地挎著一個同樣很舊的黑色帆布袋。
陽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在門口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微微低著頭,額前略長的碎髮垂落,擋住了大半眉眼,隻露出下頜和冇什麼血色的薄唇。
他周身彷彿自帶一個隔絕喧囂的冰冷氣場,他冇有看任何人,隻是在門口略停了一瞬,便抬腳往裡走,彷彿教室裡這死一般的寂靜和無數道聚焦的目光,都與他無關。
他邁步的方向,直直地朝著教室最後一排——那個靠窗的“王座”。
是江言。
周瑾的屁股懸在座椅上方幾厘米,還冇來得及坐下,他猛地直起身,倏地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