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局長辦公室,杜銘覺得腳下的步子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杜銘坐回自己的工位,電腦螢幕早已息屏。
他晃動滑鼠,螢幕亮起,依然是那份隻寫了一半的報告。
遊標在“存在的問題與建議”那一欄不停地閃爍。
存在的問題?
最大的問題就是:幹活的人累死累活,不幹活的人平步青雲。
最大的問題就是:在這個看似光鮮亮麗的高新區,學歷、能力、勤奮,在“關係”這兩個字麵前,脆弱得像一張廢紙。
“杜哥。”
旁邊新來小趙湊了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小心翼翼地問,“那個……德國施耐德公司的郵件回復,有個詞我不確定怎麼翻,您能幫我看看嗎?”
杜銘轉過頭,看著小趙那張稚嫩且充滿敬畏的臉。彷彿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的自己,也是這樣充滿幹勁,覺得隻要把每一個單詞都翻譯精準,把每一個資料都核對無誤,就能換來美好的未來。
“拿來吧。”杜銘嘆了口氣,接過檔案。
他終究還是做不到甩手不幹。
那是他的職業素養,也是他作為一個做題家最後的倔強,哪怕輸了人脈,也不能輸了手藝。
下班時間到了。
朱明浩已經在微信群裡發了訊息:“今晚請大家吃飯,去‘海天盛宴’,也請大家以後多多支援工作。”
群裡瞬間下起了紅包雨,一片“恭喜朱科”、“祝賀朱科”的表情包刷屏。
杜銘看著手機螢幕,手指懸在“退出群聊”的按鈕上很久,最終還是沒按下去,轉而點開了左上角的“訊息免打擾”。
成年人的崩潰往往是靜音的,連退群這種小小的任性,他現在都權衡不起。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再次亮起。
不是群訊息,而是一個單聊視窗彈了出來。
備註名:陳家莊王大爺。
頭像是一張高糊的風景照,拍的是農村的打穀場,還配著一行黑色的宋體字:“知足常樂”。
看到這個名字,杜銘原本緊繃的嘴角,難得地鬆弛了一瞬。
這個“王大爺”是他半年前加上的。
當時局裡搞“進村入戶”幫扶活動,他去陳家莊調研,回來後莫名其妙多了這個好友申請。
他以為是村裡的孤寡老人想諮詢低保政策,便通過了。
結果這老頭從來不問政策,反倒經常發些“震驚!美國竟對華做這事”、“養生必看:大蒜和它一起吃賽砒霜”之類的連結。
偶爾也會在半夜發兩條莫名其妙的語音,問他:“小杜啊,還沒睡呢?”
杜銘覺得這老頭挺逗,在這個充滿了算計和假麵的圈子裡,跟一個毫無利益瓜葛的農村大爺聊兩句,反倒成了他為數不多的解壓方式。
他甚至把這個對話方塊當成了“樹洞”,偶爾吐槽兩句領導,也不怕被穿小鞋。
陳家莊王大爺: 【語音 3\"】
“小杜,還在單位磨道呢?今天不是那啥……那什麼考察的日子嗎?”
語音裡是一個略顯粗糙、但這會兒聽起來刻意壓低嗓門的聲音,聽著像是剛喝完酒,有點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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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銘嘆了口氣,打字回復道:
“大爺,您記性真好。剛結束,考察組走了。”
陳家莊王大爺: “咋樣?你那頭上那頂烏紗帽,戴穩當了沒?”
杜銘看著這行字,苦笑了一聲。
今晚,他是真的不想把這些爛糟事憋在心裡。跟馬姐不能說太透,跟家裡人報喜不報憂,唯獨在這個陌生的大爺麵前,他可以卸下偽裝。
杜銘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擊著螢幕:
“大爺,別提了,我連被考察的資格都沒有。”
對麵沉默了十幾秒,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然後發過來簡短的兩個字:
“為何?”
杜銘此刻積壓了一肚子的怨氣和委屈,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因為‘大局觀’唄。領導說了,要優化結構。實際上就是把位置留給了更有‘背景’的人。我這種隻會幹活的,就是個寫材料的命。”
發完這段話,杜銘覺得還不夠解氣,又補了一句:
“幹活的時候想起我是業務骨幹了,提拔的時候嫌我沒有‘協調能力’。說白了,就是我爸不是常委,我叔叔不是處長。”
陳家莊王大爺: “嗬嗬。”
看著那兩個字,杜銘彷彿能想象到手機那頭,一個穿著汗衫的大爺正坐在村頭的大槐樹下,吧嗒吧嗒抽著旱煙,一臉看透世態炎涼的表情。
陳家莊王大爺: “那個位置,最後定的誰?那個姓朱的小子?”
杜銘愣了一下。他記得自己以前跟王大爺吐槽過朱明浩把報表弄錯的事,沒想到這老頭記性這麼好,連姓氏都記得。
“嗯,就是他。朱明浩。”
陳家莊王大爺: “那個連公文格式都要你幫著改的草包?”
杜銘看著螢幕上的“草包”二字,心裡莫名湧起一股快意。
在局裡,所有人都捧著朱明浩,恨不得把他誇出一朵花來,也隻有這個農村大爺,敢這麼直白地撕下那層遮羞布。
“大爺,您這話要是讓我們局長聽見,估計得氣死。局長剛還跟我說,朱明浩同誌善於協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讓我以後好好輔佐他。”
陳家莊王大爺: “輔佐個屁。”
言簡意賅,粗鄙,卻極度舒適。
杜銘忍不住笑出了聲,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回蕩著這突兀的笑聲,顯得有些淒涼。
“大爺,您不懂。這就是現實。我這報告還得接著寫,明天還得交給他去市裡彙報呢。沒辦法,誰讓人家投胎投得好。”
杜銘發完這條訊息,正準備放下手機繼續攻克那該死的分析報告,手機螢幕突然又亮了一下。
這次,“王大爺”沒有再發那些土味表情包,也沒有用語音,而是發來了一段文字。
這段文字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奇怪,完全不像是一個農村老頭能說出來的口吻:
陳家莊李大爺: “行了,早點回去睡覺。天塌不下來,有時候看似是死局,其實是還沒到時候。對了,下次來記得給我帶兩瓶好酒。”
杜銘無奈地搖搖頭,心想這老頭估計當過村支書,說話一套一套的。
“行,聽您的,大爺。下次給您帶瓶海之藍。我先忙了。”
杜銘鎖上手機螢幕,並沒有把這番對話太當回事。
他當然不知道,此刻,在海西省省會朔京省委家屬院的一棟獨立小樓裡,一個穿著真絲睡衣的年輕女人,正慵懶地窩在沙發裡。
她手裡拿著一部套著老土手機殼的備用機,修長的手指輕輕在螢幕上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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