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瑤深呼吸,平復了一下情緒,然後開口問道:
“管主編,我那篇江橋鎮的稿子,請問審核得怎麼樣了?馬上就到截稿時間了。”
管延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
“稿子我再看了看,有些細節還不夠嚴謹,用詞也得再斟酌。”
“可是所有採訪都是我親身經歷,有圖、有真相、有錄音,證據確鑿,哪裡不嚴謹?”李沐瑤追問。
管延慶避重就輕。
“採訪角度、社會影響、輿論導向,方方麵麵都要考慮。我們是黨媒,必須從大局角度出發。”
李沐瑤一怔,“管主編,您剛纔可不是這麼說的。”
管延慶挑挑眉,教訓道:“你們年輕人做記者,有衝勁是好事,但也要穩重一點,不能隻想著一時痛快。也得顧及社會效果、負麵影響!”
“可新聞就是要講時效,晚一天發,真相就可能被掩蓋!”李沐瑤爭辯道。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有訊息我會通知你。”
管延慶直接擺了擺手,直接結束了對話。
李沐瑤滿心憋屈地走出辦公室,再次找到編輯部主任譚平。
“譚主任,管副主編一直在拖,我問他,他也不說具體原因,就說稿子要再斟酌。你說怎麼辦啊?”
譚平抬頭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壓低聲音:
“沐瑤啊,我乾記者幾十年了,有些事,一眼就能看明白。你這稿子,觸動的不是一兩個人,是一整條關係網。”
李沐瑤心頭一緊。
“您是說?”
“做記者,光有良知和勇氣不夠。”
譚平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的疲憊。
“有時候,真相擺在那,也不一定能順利發出來。上麵有人打招呼,我們做下屬的,很難違抗。社會就是這樣,你慢慢就懂了,要學會成熟一點。”
“成熟,就是眼睜睜看著真相被壓下去?看著老百姓受委屈?”
李沐瑤驀地抬眼,眸子裡滿是難以置信,聲音微微發顫。
就在剛剛,陳秀英給她發來了一段錄音。
秦烈,已經被紀委帶走調查了!
若不能儘快還他清白,陳秀英的犧牲、他們的努力,就白費了!
譚平不再多言,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言盡於此,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是個聰明孩子,一定能考慮清楚。”
“主任!”
李沐瑤猛地提高聲音,眼裡的火徹底被點燃。
“記者不是商人,良知不是籌碼,這世上有些東西,永遠不能權衡,更不能退讓!”
話音未落,她已經轉身,再次衝進管延慶的辦公室。
“哎!李沐瑤!”
譚平的阻攔落了空。
李沐瑤一把推開副主編室的門。
“管主編,你不用再敷衍我了。你問你,你是不是收了臨江縣的好處,才故意壓著我的稿子不發?”
管延慶臉色一沉。
“李沐瑤,你在胡說什麼!注意你的語氣!”
李沐瑤拍桌子。
“我隻想知道,這篇稿子,到底能不能發?”
“發不了。”
管延慶冷笑。
“我明確告訴你,這篇報道,永遠都發不了。理由?顧全大局,注意輿情,考慮地方發展影響,我說得夠不夠明白?你能不能聽懂?”
“顧全大局?”李沐瑤氣得渾身發抖,“顧全大局就是包庇黑惡勢力?就是讓那些受害者永遠閉嘴?”
“放肆!”
管延慶猛地站起身。
“我是你的領導!報社的審核流程、刊發決定,輪不到你一個小記者來質疑!你給我記住,在報社工作,首先要學會服從!”
“學會服從領導安排,學會變通,學會分寸!”
他居高臨下盯著李沐瑤。
“不然,你就算再有才華,也永遠別想出頭!”
李沐瑤死死攥緊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她沒有退。
“管主編,你這話我記住了。”
她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卻冷得滲人。
“我也請您記住!我這輩子,最不會學的,就是您說的那種‘分寸’。”
她不再爭辯,轉身走出辦公室,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
“龔叔叔,是我。”
李沐瑤帶了哭腔,剛才強撐的硬氣、憋悶的委屈都在這一刻爆發。
“哎喲喲,我們小沐瑤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對方語氣立刻溫和下來,帶著長輩特有的關心與寬厚。
“龔叔叔,我要被氣死了。”
李沐瑤眼淚唰地落了下來。
“昨天我去江橋鎮採訪,收集到好多黑惡勢力欺壓百姓的證據,強行征地、強拆住房、強買強賣、打死村民……那些人不僅砸了我的相機,還差點把我抓走,威脅我人身安全。他們攔截公車,尋釁滋事,氣焰囂張的不得了。”
“我連夜寫了一篇報道,原原本本地把事實反映出來,冒著危險趕回來。結果我們領導說我不懂大局,不服從領導,故意壓著稿子不發,還威脅我,說我永無出頭之日……”
李沐瑤傾訴著委屈,卻帶著不服輸的倔強。
“龔叔叔,我不明白,新聞的宗旨不就是客觀、真實嗎?我為老百姓發聲,哪裡有錯?”
電話那頭趕忙安撫道:“沐瑤不生氣,叔叔幫你收拾他。”
隨即語氣變得嚴肅有力。
“沐瑤,你做得沒錯,你是一名合格的人民記者。新聞輿論監督是職責所在,誰都不能濫用職權壓稿、捂蓋子,我這就去解決。你放心,這篇稿子,馬上發。”
掛了電話,李沐瑤回到工位。
沒過兩分鐘,管延慶辦公室的電話驟然響起。
“喂。”
“管延慶!你是昏了頭嗎?”
剛才還盛氣淩人的管延慶,騰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茶水灑了一褲子都顧不上擦。
“龔、龔部長?”
他的聲音瞬間軟下去,腰也彎了下來。
“您怎麼親自……”
“我怎麼親自?我再不親自,你就要把天捅個窟窿!”
“我問你,李沐瑤那篇稿子,為什麼壓著不發?”
管延慶額頭上汗珠一下就冒出來了。
“龔部長,您怎麼知道……?”
管延慶瞪大了眼睛,萬萬沒想到李沐瑤這個小丫頭,竟然還有這樣的背景。
能讓省委宣傳部的常務副部長親自打電話!
“龔部長,您聽我解釋,這個稿子吧,涉及的問題比較複雜,我是想著先核實一下,免得——”
“免得什麼?免得得罪人?還是免得你烏紗帽不穩?”
龔善忠打斷他,語氣愈發嚴厲。
“她採訪到的那些事兒,欺壓百姓、強買強賣、打砸恐嚇,哪一件是假的?哪一件不是老百姓血淋淋的遭遇?記者把真相寫出來,你不發,你是什麼意思?”
“龔部長,我不是那個意思……”
管延慶的腰彎得更低了,一手握著話筒,一手不停地擦汗。
“我是考慮大局,怕影響不好……”
“大局?你懂什麼叫大局?”龔善忠的聲音陡然抬高。
“欺壓百姓的黑惡勢力是大局?捂著蓋子不讓曝光是大局?還是你管延慶的烏紗帽是大局?”
管延慶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敢連連點頭。
“是是是……您批評得對……”
“我告訴你,李沐瑤這篇稿子,一個字都不許刪,今天必須發!”
“是是是,我馬上安排……”
“還有,”龔善忠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管延慶,你給我記住。新聞記者是幹什麼的?是為人民說話的,不是給誰看門護院的。你再敢拿‘分寸’那套東西壓人,拿職權捂蓋子,我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麼是分寸!”
管延慶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是……龔部長,我記住了……這次是我工作失誤,我一定深刻反省……”
龔善忠冷哼一聲。
電話“啪”的一聲結束通話。
管延慶握著話筒愣了兩秒,手還在微微發抖。
他緩緩放下電話,抹了把汗,深吸一口氣,推開辦公室的門,幾乎是沖排版室吼出來的:
“立刻!馬上!把李沐瑤那篇臨江縣的稿子,頭版!加急刊發!現在就給我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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