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斌依舊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腳尖,聲音悶悶的。
“李鎮長,您罵得對,是我沒辦好。”
“沒辦好?你他媽這是沒辦好?”
李茂才氣得在辦公桌後直轉圈。
“你他媽就是辦的太好了!”
李茂才指著周斌的鼻子,臉色鐵青,唾沫星子橫飛,罵得狗血淋頭。
“我讓你拖著、卡著、敷衍著,你倒好,轉頭就給秦烈把材料做得滴水不漏!你是吃裡扒外還是腦子被驢踢了?誰給你的膽子敢陽奉陰違?我告訴你,在江橋鎮,還輪不到你一個小小的辦事員跟我耍心眼!”
“你是不是覺得攀上秦烈就高枕無憂了?你是不是覺得他背後有市長就牛逼了?我告訴你,這裡是臨江縣,姓趙!甭管是他,還是市長,都蹦躂不了幾天!等他滾蛋了,我看你在江橋鎮還怎麼立足!”
周斌一動不動,任由唾沫星子噴在臉上,隻是彎著腰,不停地點頭。
“是是是,李鎮長批評得對,是我考慮不周,是我太笨……”
正是意識到秦烈背後是林靜姝,周斌才臨陣倒戈。
看到李茂才,周斌就想起馬有德。
馬有德不光是李茂才的狗腿子,還是連襟,給他們辦了那麼多臟事,到頭來,他的下場又如何?
雖說官復原職了,可權柄大不如前。
被副所長韓冰排擠,被以前的手下劉旭光踩在頭上。
周斌自認做不到那種程度,他不想沾手臟活,更不可能把老婆讓出去,再說他也沒老婆。
他周斌骨子裡還有些傲氣和底線,和馬有德不一樣。
看著秦烈和李茂才正麵硬剛,加上昨晚被秦烈點醒。
讓他眼前一亮,看到了另一種選擇。
周斌一改唯唯諾諾,抬頭迎上李茂才的目光。
“你——”
李茂才指著他,氣得手都在抖,可週斌這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死樣子,讓他一肚子火愣是找不著地方撒。
“滾!拿著你那破材料滾回去重改!”
“哎,好嘞~我這就改。”
周斌麻利地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材料一張張撿起來,整整齊齊碼好,朝李茂才鞠了一躬,退出辦公室。
李茂才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胸口那團火總算消下去半截。
可還沒等他這口氣喘勻,門外響起敲門聲。
“進。”
周斌探進半個腦袋,手裡捧著新列印的材料,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討好的笑。
“李鎮長,您剛才說的那幾個地方,我都改好了,您看看行不行?”
李茂才一愣。
這麼快?
他接過材料,隨手翻開。
改是改了,可改完還不如不改。
“這寫的什麼狗屁不通的東西?!秦烈看了嗎?”
“看了,看了。”周斌點頭哈腰,隨口敷衍。
李茂才直接把材料摔回去。
“讓你把‘確定’換了,你換這個‘肯定’?有區別嗎?啊?你是不是覺得我說話是放屁?”
周斌連連點頭。
“是是是,您說得對,我再改,再改。”
說完,又鞠一躬,退出。
十分鐘後。
咚咚咚。
“進。”
周斌又進來了,手裡捧著新一版材料,臉上的笑容更小心了。
“李鎮長,我又改了一版,秦鎮把過關了,他說挺好,您看看這回行不行……”
李茂才眼皮一跳,接過材料掃了一眼。
“……”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拍,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周斌,我問你,‘敲定’這個詞,和‘確定’有什麼區別?”
周斌認真想了想,老老實實回答。
“報告鎮長,‘敲定’更口語化一點,‘確定’更正式一點。”
“那你給我用‘敲定’?”
“您不是說‘確定’不好嗎?我想著換一個意思差不多的……”
“我讓你換一個,不是讓你換湯不換藥!你腦子呢?”
周斌點頭如搗蒜。
“是是是,我腦子不好使,我再回去琢磨琢磨……”
又退出。
二十分鐘後。
咚咚咚。
李茂才揉著太陽穴,剛閉眼小憩一下。
“進來!”他暴躁喊道。
周斌捧著材料,腰彎得更低了,臉上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
“李鎮長,我這次用了‘落地’您看行不行?‘方案落地’……”
李茂纔看著那個“落地”,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他媽這是寫竣工剪綵,還是寫工程開工?落地落地,大壩落地了還是大橋落地了?”
周斌愣了一下,撓撓頭。
“那……那我再想想……”
“等等!”
李茂才叫住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
“周斌,你聽我說,你不用一遍一遍往我這跑。你回去,自己好好琢磨,琢磨透了,一次改好,再拿過來,明白嗎?”
周斌連連點頭。
“明白明白,我一次改好,一定一次改好。”
然後退出。
半小時後。
咚咚咚。
剛躺在沙發上的李茂才,聽見這敲門聲,氣得抓狂。
“進。”
周斌進來,這次手裡捧著的材料明顯厚了一些,他臉上帶著一種“這回肯定行”的自信。
“李鎮長,我把您剛才指的幾個地方都改了,還有您上次說的合影站位,我也重新設計了三版,您看看哪個合適……”
李茂纔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他接過材料,一頁一頁翻。
越翻越慢,越翻越安靜。
他抬起頭,看著周斌那張恭恭敬敬的臉,忽然想問一句。
你他媽是不是傻?
可話到嘴邊,他咽回去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讓周斌改稿,周斌就改,改完就送,跑了十幾趟,半句怨言沒有,態度好得挑不出毛病。
可這他媽折騰的是誰?
這他媽到底是誰傻?!
他李茂才一上午什麼事都沒幹成,凈在這兒接待周斌了!
而且最憋屈的是,他還沒處發火。
“行了行了,”李茂才煩躁地揮揮手,“放這兒吧,我回頭再看。”
周斌一愣,有些為難。
“可是秦鎮那邊說,中午之前要定稿,下午還得去跟書記彙報,我們需要抓緊印刷材料、裝訂成冊……”
李茂才眼睛一瞪。
“到底是他是鎮長還是我是鎮長?”
周斌十分老實地把材料放在茶幾上。
“鎮長,那您慢慢看,我等您訊息。”
門一關,李茂才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覺得渾身上下哪都不對勁。
他明明是想折騰秦烈的。
讓秦烈通宵改稿,讓秦烈灰頭土臉,讓秦烈在趙剛麵前丟人現眼。
可現在呢?
秦烈一早就把完美無缺的材料拍在他桌上,他雞蛋裡挑骨頭,秦烈也不爭不辯,轉頭就把周斌支使過來了。
周斌改稿,周斌跑腿,周斌挨罵。
從頭到尾,秦烈連麵都沒露,安安穩穩坐在自己辦公室裡喝茶看報。
可他李茂才呢?
一上午被周斌折騰得腦仁疼,水都喝不上幾口,光顧著生氣了。
這哪裡是他折磨秦烈?
這分明是秦烈折磨他!
而且他還挑不出理。
人家按他說的改,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三遍,態度端正得無可挑剔。
他要是再挑刺,那就是他不講理。
李茂才捂著胸口,感覺那股火憋在心裡,上不去下不來,堵得他喘氣都費勁。
目光落在桌上那厚厚一摞材料上,他忽然有種衝動——
想給周斌打個電話,讓他別改了,還是用第一版吧。
可話到嘴邊,他又嚥了回去。
上午罵了人家十幾回,全鎮都聽見了。
現在說算了,他李茂才的臉往哪擱?
咚咚咚。
又是敲門聲。
李茂才條件反射似的坐直了身體,聲音都不自覺高了半度。
“誰?”
“李鎮長,是我。”
周斌的聲音隔著門傳來。
“我又想到幾個可以優化的地方……”
李茂才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
怒吼一聲。
“滾!”
“有多遠給我滾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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