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賣服裝的,馬東鳴他們每個月來收一次攤位管理費,這條街上的商戶,沒有一家敢不交的。我隔壁賣鞋的老李,因為遲交了三天,被人半夜在店門口潑了油漆。報了警,派出所來轉了一圈就走了,說找不到嫌疑人。”
“我作證!老李的事我知道!那油漆就是馬東鳴手下那兩個跟班潑的,我親眼看見的!可我不敢說啊!我怕說了我的店也保不住!”
“還有我!我是開理髮店的。馬東鳴說要整合資源,讓我把店轉讓給他,給我五萬塊。我那店光裝修就花了十二萬,五萬塊不是明搶嗎?”
“他說‘你不轉也行,但以後你在這條街上就別想好好做生意’。從那以後,我店裡三天兩頭被人舉報,說什麼涉黃、非法經營,派出所隔三岔五就來查一次。我一個正經理髮店,被查得客人都跑光了。”
一個接一個,一個連一個。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每個人都在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人都在這些年裡被欺負過、被坑過、被逼到走投無路過。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嘈雜、混亂、甚至有些語無倫次,但每一個字都是真實的。
真實的讓人心酸。
真實的讓人憤怒。
陳懷山站在台上,臉色越來越白。
他聽著那些控訴,看著那一張張憤怒的臉,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年縣委書記當得荒唐至極。
在他的轄區裡,商業街的商戶們,被人敲詐勒索了三年,他居然毫不知情。
那些舉報信,那些上訪記錄,那些打進來的電話。
它們都去了哪裡?到了哪個科員的桌上?被塞進了哪個抽屜裡?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不是因為害怕被問責,而是因為羞恥。
一個縣委書記,被自己治下的百姓指著鼻子罵“騙子”,這比任何處分都讓人抬不起頭。
劉一峰站在他旁邊,低著頭,一聲不吭,身體顫顫發抖。
林靜姝一直站在台邊,安靜地聽著,安靜地記著。
就這樣,不知說了多久。
人群的聲音漸漸平息下來。
不是因為他們說完了,而是因為林靜姝站到了台前。
“鄉親們,你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聽見了。你們遞上來的每一份材料,我們都會認真覈查。”
“但今天這個會,不是隻聽你們說,更要聽他們表態。”
她轉過身,看向台上的陳懷山和劉一峰,以及他們身後那一排縣直部門的負責人。
“老百姓的苦聽完了,該你們說了。”
這句話不重,但落在台上那幾個人耳朵裡,就像當眾被扒了衣服扇耳光。
陳懷山和劉一峰麵紅耳赤,說不出來話。
身後的幾個局長更是不堪。
商務局局長老周,五十多歲的人,像個犯錯的小學生一樣,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衛生局的孫局長臉色鐵青,臉上的肉隱隱發顫。
他剛才聽到“衛生局來罰款”的時候,腿就已經軟了。
公安局長劉大勇,倒是比其他人鎮定一些,但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也掛不住了。
他幹了一輩子公安,在孜遠縣當了四年副縣長、公安局長,自認為把隊伍帶得不錯。
可剛才那些商戶說的話,報了警,派出所來轉了一圈就走了,說找不到嫌疑人,說經濟糾紛讓自行協商,還有吉泰鎮派出所幾個混球,竟然還要抓林市長和秦組長。
這不是把他往火坑裡推嗎?
城管局的馮局長臉色最難看,他的乾係最大。
馬東鳴亂收的費用,雖然與他們無關,可他手下的人跟馬東鳴稱兄道弟、一起吃吃喝喝,這事他並非完全不知情。
而且,逢年過年他自己也沒少拿孝敬。
凡事最怕查,遇上秦組長,可就踢到鐵板一塊了。
消防、環保、檢驗檢疫……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會場陷入詭異的安靜。
台下幾百雙眼睛盯著台上那幾個當官的。
有嘲諷,有冷笑,有期待,也有大快人心。
林靜姝就這麼看著他們,安靜地等著。
目光灼灼,好似能洞穿一切。
被林靜姝這樣看著,陳懷山終於扛不住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林市長,我有錯。”
“陳書記,”林靜姝打斷了他,語氣平淡,“不用跟我道歉,該道歉的是他們。”
她看向台下那幾百雙眼睛。
陳懷山卻一個字也發不出聲。
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不起”三個字太輕了,不足以抵擋這三年積攢的委屈和憤怒。
輕飄飄的一句話,報告上的幾行字。
不是朝令夕改的政策,不是作風不嚴的疏漏,
而是對老百姓一個人、甚至一個家庭切切實實的傷害。
在他們的痛苦麵前,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林靜姝看著他漲紅的臉、躲閃的眼神、無處安放的手,心裡嘆了口氣。
她不是想逼他們表態。
她能理解陳懷山的處境。一個縣委書記,被自己治下的百姓當麵質問,被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市長當眾逼問,換誰都不好受。
但不好受就不受了嗎?
那些被馬東鳴砸了攤子的商戶,那些交了三年“保護費”的小販,那些報過警、上過訪、求告無門的百姓,他們就好受了嗎?
林靜姝等了一會兒,見陳懷山實在說不出話,便把目光移向他身後的那些人。
“既然陳書記還需要時間組織語言,那就先從幾位局長開始吧。”
她的語氣像是開會時安排發言順序一樣平常,但聽到那幾個局長耳朵裡,無異於宣判。
“商務局先說。”
老周渾身一激靈,像是被電了一下。
“林、林市長……”
“你不用跟我說,”林靜姝再次糾正他,語氣依然是那種不溫不火的平淡。
“跟商戶們說。興隆街的營商環境出了問題,商務局作為主管部門,你來說說,問題出在哪兒?”
老周的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醞釀半天,最後擠出一句:
“這個興隆街的商業秩序,我們高度重視,平時也在關注……”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台下有人笑出了聲。
“關注?”
人群裡有人喊道。
“商務局是個什麼局?你們來過幾次?”
老周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衛生局。”
林靜姝的聲音不緊不慢,被叫到的人有種生死簿點名的感覺。
孫局長的臉色比老周還難看。
“我們,衛生局的執法……確實存在一些問題,回去就自查,馬上整改。”
“希望你們不是合夥演戲!”
台下有人接話了,是那個開理髮店的女人。
“你們就是跟馬東鳴一夥的,串通一氣亂罰款!不把我們小老百姓當人看!”
“沒有!絕對沒有串通!”
孫局長急了,聲音都變了調。
“我們對興隆街的衛生檢查都是依法進行的,至於罰款,我不知情啊,回去馬上查,馬上!”
“依法?”王大姐又站出來了,“你告訴我,我的早餐店開了六年,年年衛生評級都是B級以上。馬東鳴來找我收衛生費我沒給,第二天你們就來罰款,說我的店衛生不達標。第三天我自己請了第三方來檢測,所有指標合格。你們依據什麼法律罰的我?”
孫局長被問得啞口無言,額頭上汗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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