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技術人員嗎?」老看守放緩了語氣,這讓陳夏反而覺得更不適應。
「等你把你的老師熬死之後,或許你就有爭奪他的位置的機會,畢竟他連結婚生子的時間都不剩下了...」老看守看著城市的中央。
那是一座距離能量塔並不遙遠的研究站,就在能量塔的熱量輻射範圍內,一直都保持著舒適的溫度。
「就算你搶不到位置,以你現在技術人員的崗位,也可以去救護站或者偏遠一些的研究站,但再怎麼說都是中環區內部的,可比在外環區受凍好多了...」
「別說這些了,到底要拜託我做什麼?」陳夏打斷了老看守的絮叨。
這點不用對方說他也知道,隨著城市逐漸擴張,建材和燃料的需求越來越大,伐木工和煤礦工的工作區域也越來越向外轉移。
但從能量塔到工作間隻有一條埋著管道的道路而已,並沒有和中環區那樣子有額外的供暖點,住處也是沒法安置供暖裝置的帳篷...
所以那些天沒亮就急匆匆進入廠房的工人是真那麼喜歡上班嗎?是因為廠房裡至少還有供暖裝置!
雖說比起陳夏剛收到的穿越前的記憶來說,這種環境總讓人感到異常不適,但對於這個世界來說,有額外供暖,樓下有教會的移動廚房,不遠處有夥房的中環區已經是相當體麵的居所了...
前提是...你是一個對真相一無所知的人,這座城曾經鬧起過一次悄然食用屍體的事件。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多,.任你選 】
事件發生的條件,是之前的執政官不想建立墓園,並強調這個時代,屍體有更重要的價值...
但當時老執政官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燃料上,就連夥房的生食都見底了,那幾個月連陳夏都被迫喝了一段時間摻著木屑的雜粥,直到有人到屍體堆積坑鋸下了一隻手...
最終,飢餓帶來的巨大不滿終於讓老執政官下了台,如今的執政官...雖說依舊沒有公開宣佈這類行為的合法性,取而代之的,是陳夏這類藏在陰影裡的收屍人。
從那之後,陳夏就隻敢去教會的移動廚房獲取食物,因為他確實看到過,有幾具露著五指的肢體被從後門送進了夥房,變成了一碗碗熱湯...
而救護站...他為什麼接了這種活,在解析了一項獨有技術後依舊需要依附老師?就是因為他再也不想去救護站,確切來說是看到救護站的小房間內都在做些什麼事情...
畢竟和吃肉不一樣,器官移植這個法典是被這個執政官拍板簽署的,「每個孩子都有機會當執政官」,但具體是多大的部分當上了執政官就難說了...
「...出來吧,別躲了,現在也不是糾結頭髮和眼睛是什麼顏色的時候了。」老看守對著小屋內招了招手,一個裹著不合身大衣的女孩從屋中鑽了出來。
「你...這是...」
「我的女兒,放心,她是乾淨的,誰都沒碰過她...」老看守說道。
陳夏將視線轉向那個女孩,她的眼睛在顫抖,其中滿滿都是恐懼,但並未出現和那些餓殍一樣乾枯的狀態,也沒有出現哪些孩子工人一樣的各處創傷...
「這就是為什麼你一直截留子彈殼?」陳夏嘆了口氣。
「對...新執政官廢黜了兒童庇護所政策,但又要求孩子不能處於無看護狀態下,你說這好不好笑...」老看守咧開嘴,露出隻剩下一半的牙齒。
「我們都要幹活,要不然就沒飯吃,但既然我們都要出門,又怎麼讓孩子有看護?到最後,就算我們再不情願,也會把孩子丟到那些工廠裡...」
陳夏沒有說話,隻是靜靜聽著,他見過那些事情,那時他還是個新人收屍人,和大部分人一樣,他選擇的行動地點是較為溫暖的地區...
他收到的第一具軀殼,就是一個徹底崩碎的「高達」,那孩子因為操作不當,被機器直接壓碎了,他頂著嗆人的血腥味,花了好久才把這一地碎屑整理出來。
「我也幹不了幾年了,可能下一次白幕來的時候,就是我死的時候了...」老看守將那一袋子彈殼又向陳夏晃了晃。
「她的母親呢?」
「...你還記得之前一段時間,有人在集體浴室裡做那種事情嗎?」老看守沉默了好久,直到風聲能夠將聲音遮蓋時,才發出隻有他和陳夏能聽到的聲音。
「記得...」陳夏的表情變得異常扭曲「然後執政官就頒布了新法案:『歡愉之屋』,換了個地方,而且要向他交錢而已...」
「就是那一天開始,孩子的母親帶回來了很多子彈殼,泛著光的子彈殼從她手心滑下來...」老看守的聲音扭曲嘶啞「當時我還是個工人,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子彈殼...」
「等等,你的意思不會是...」
「你應該見到過一些,除非是餓急了的收屍人,否則根本不會去撿的屍體吧,染上了重病的屍體,她就是其中一個...」
「我隻能遠遠看著她被送進了救護站...甚至不敢去認領屍體,我怕我也染病,也怕事情被人知道...」
「東方來的小子,你知道嗎?我也是要尊嚴的,但在這個鬼地方,尊嚴...不值錢啊...」
「所以...我能求你養她嗎?」老看守的聲音悲慼「隻要你點頭,除了這一袋子彈殼之外,其他的你也能拿走...」
「你不怕執政官的私兵來找你麻煩嗎?」
「嗬嗬嗬...」老看守的眼睛變得瘋狂「他們找不到我的,隻要我一死,這些子彈殼就死無對證了,她很乾淨,而且會幹活,對你來說很有用的,隻要勻一點子彈殼就行...」
「你想自殺?」陳夏目光一凝「自殺的話...」
「上不了天上的國?去他的!我已經在活地獄裡的,去哪有什麼區別?!」
「...你說她會幹活,拚接機械物品會不會?」半晌後,陳夏緩緩開口道,他麵前的老看守顯然已經把表情控製做到了極限,如果再不說點什麼,天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她沒有實操機會,但她看過很多機械相關的書...雖然現在你也找不到了,上次降溫的時候,執政官沒有開我們這裡的供暖...」
「她很懂事,自己把寶貴的書本拿出來了,點起了火,我才熬過了那次降溫...」
「...足夠了,雖然我還沒有出師,但我提前為老師收個徒孫的問題應該不大。」陳夏終究心軟了「她會跟我走,作為我的學徒,她會活下去的...至少概率比這裡大。」
「謝謝...謝謝...」
老看守呆愣半天後才反應過來,在大雪中向陳夏跪了下來,那一袋子彈殼叮噹作響,陳夏黑著臉,他不知道該怎樣麵對這副場景...
「好了,孩子,你叫什麼名字...」陳夏低下身,牽起小女孩的手,對方在恐懼中順從著陳夏的行動,不敢有絲毫反抗。
「我叫艾薇...」
怯生生的聲音夾雜著風聲飄進了陳夏耳中。
「姓氏呢?」
「父親告訴我,誰樂意帶我走,我就跟誰姓...」
「這...」陳夏轉頭看向老看守,對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把子彈殼塞進了陳夏懷中,在他背後一推,讓陳夏帶著女孩遠離這裡...
像是害怕他反悔,又像是在擔心他們被發現...
「...記住了,我叫陳夏,從今天開始,你跟著我走。」陳夏最後看了眼逐漸被風雪遮擋的大坑和看守屋,拉著女孩向中環區走去,手中提著兩袋叮噹作響的子彈殼。
「你會活下去的...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