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龍虎山頂的晨霧尚未完全散盡，光穿透薄霧，灑在演武場上，給青石板鍍上了一層淡金。
到了十六進八這個階段，觀眾席上的議論聲已經涇渭分明。
在絕大多數的觀眾形成了共識，這屆羅天大醮的魁首，無非就是兩個人選——張靈玉和諸葛青。
至於張楚嵐，他則收獲了另一個層麵的“共識”——這小子，是真的不要臉。
當龍虎山當值的裁判道長站上擂台，清了清嗓子，麵色古怪地宣佈張楚嵐的對手因“急性腸胃不適，上吐下瀉”而無法參賽時，整個演武場先是陷入了一瞬間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噓聲與議論。
“拉肚子？開什麽玩笑！咱們哪個不是身懷先天一炁，固本培元，別說拉肚子，一年到頭連個噴嚏都難得打！”
“這裏麵沒貓膩我把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又是這小子，上一輪就神神叨叨的，這一輪直接把人幹趴下了，還是在賽場外！”
議論聲此起彼伏，充滿了鄙夷和揣測。
異人的體質遠超常人，而且還是在這個關鍵的時間點，因為如此“蛋疼”的理由退賽，任誰都無法相信這隻是一個巧合。
站在台上的裁判道長臉皮抽搐，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看著台下那個一臉無辜，甚至還帶著幾分“惋惜”表情的張楚嵐，心中五味雜陳。
這羅天大醮傳承至今，何曾想過會有人用這種盤外招？
偏偏規矩裏又沒寫賽前還得給選手做個全身檢查，防止下毒下藥。
他隻能硬著頭皮，在一片倒彩聲中，用一種近乎於便秘的語調，不情不願地宣佈：
“此場比試，張楚嵐，不戰而勝！”
話音剛落，噓聲更盛。
張楚嵐卻彷彿置身事外，他對著裁判道長拱了拱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既有幾分僥幸，又有幾分無奈。
他轉身，迎著那能將人淹沒的嘲諷聲浪，悠然自得地走迴了看台。
“寶兒姐，”
他一屁股坐到馮寶寶身邊，後者正專心致誌地啃著一根黃瓜，對周遭的喧鬧充耳不聞，
“三哥和四哥還沒來嗎？”
馮寶寶“哢嚓”一聲咬斷黃瓜，麵無表情地咀嚼著，含糊不清地迴答：
“上頭說有行動，需要他們配合。”
她嚥下嘴裏的東西，才繼續說道：
“你滴任務是把羅天大醮贏下來，其他不用擔心，他們是這麽說的。”
“這樣嗎？”
張楚嵐臉上的笑容淡去，眼神深邃了些許。
行動……需要徐三徐四配合的行動，在這個時間點，還能是什麽？
看來，全性那幫瘋子真的來了。
陸瑾老爺子把通天籙這根香餌扔進水裏，果然是把大魚給釣起來了啊……
不過如果他是全性的話，應該會選擇羅天大醮結束的時間點在動手……
思緒翻湧間，現場的氛圍毫無征兆地再次被點燃，一股比剛才的噓聲更為猛烈的聲浪衝天而起。
張楚嵐抬眼望去，隻見一道白色的身影飄然登場。
是他的小師叔，張靈玉。
他依舊是一身雪白的道袍，身姿挺拔，麵容俊朗，行走之間帶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彷彿誤入凡塵的仙人。
而他的對手，也非同小可。
那人臉上戴著一張古怪的麵具，看不清容貌，正是陸家班裏的那位“雲”。
“雲”的手中，握著一把造型古樸的尺子，名曰“量天尺”。
比試開始的銅鑼聲一響，他便動了。
那把尺子在他手中彷彿活了過來，每一次揮舞都帶著虎虎生風的破空聲，尺影重重，角度刁鑽，將化物之術運用得出神入化。
一時間，漫天尺影將張靈玉籠罩，攻勢如潮，竟隱隱壓著張靈玉在打。
看台上的驚呼聲此起彼伏，都為“雲”的強悍感到意外。
張楚嵐的目光也變得專注起來。
他能看出來，這“雲”的實力極強，速度，力量還是招式運用，都絕非尋常高手。
然而，麵對如此狂風暴雨般的攻擊，張靈玉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的腳下步法沉穩，金光咒凝練如實質，將所有攻擊盡數擋下。
他就像是風暴中心的一塊礁石，任憑浪濤如何拍打，自巍然不動。
終於，在“雲”的攻勢由盛轉衰之際，張靈玉動了。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隻是緩緩抬起了右手。空氣中的溫度彷彿驟降，一股陰冷、霸道、毀滅性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黑色的電弧在他的掌心凝聚、跳躍，發出“滋滋”的輕響，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心頭一悸。
掌心雷……
當那道凝練到極致的黑色雷光出現在張靈玉掌心的那一刻，勝負其實就已經決定了。
黑光一閃而逝，“雲”所有的攻勢瞬間冰消瓦解，整個人如遭重擊，倒飛而出，重重地摔在擂台之下，手中的量天尺也“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一招。
又是幹淨利落的一招。
全場寂靜，隨即爆發出更為狂熱的喝彩。
張楚嵐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心中再次湧起那種熟悉的無力感。
他和小師叔之間的差距，依然巨大。
但不知為何，這一次，那份無力感中卻又夾雜著一絲別樣的情緒。
那差距不再是初見時那種令人絕望、遙不可及的鴻溝。
他看到了山頂的風景，即便自己仍在半山腰氣喘籲籲，但至少，他已經看到了那條通往山頂的路。
這場驚豔的對決結束後，場內的氣氛非但沒有冷卻，反而被推向了另一個**。
因為，諸葛青上場了。
與張靈玉的戰鬥不同，人們對諸葛青的印象，更多是來自於他與那個“蛇仙”的鬥法，來自於那深不可測的修為。
歡呼聲如浪潮，一波高過一波。
而就在這片幾乎要將龍虎山掀翻的喧鬧聲中，擂台的另一側，一個身影也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道袍，一雙半睜半閉、彷彿永遠睡不醒的眼睛，踩著一雙布鞋，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
王也。
他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踱步而來，周遭的喧囂、狂熱、期待，都與他無關。
他隻是懶洋洋地走著，目光越過沸騰的人群，落在了對麵的諸葛青身上，跟著悠悠的開口：
“諸葛青，你敗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