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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寒星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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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台。

寒風劈麵而來。徐樹錚踉蹌,曾毓雋扶住他,兩人緊抓鐵欄杆。

列車已完全停下,陷入了地獄。

前後車廂燃燒,火光衝天。槍聲、爆炸聲、慘叫聲混沌一片。雪地上屍體橫七豎八。血融雪,形成暗紅泥濘。

更多土黃色身影湧來。徐樹錚衛隊還在抵抗,已被分割包圍,每秒都有人倒。

“督辦!跳車!”曾毓雋嘶吼,指鐵路旁荒地,“進野地,還有一線生機!”

徐樹錚不動。

他站瞭望台上,站火光裏,站寒風中,身形凝定。風吹軍裝下擺獵獵作響。他臉上沒恐懼,沒驚慌,那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看見,在人群後麵黑暗裏,停著那兩輛軍用卡車。車燈亮著,光柱刺破黑暗。一個人影站車燈前,背光,那瘦高身形,軍帽輪廓,

張之江。

他果然在這裏。他沒走遠。

徐樹錚笑了。

他舉勃朗寧,不對衝上來的士兵,對遠處那模糊人影。他知道打不中,這是他最後的姿態。

槍響了。

不是他的槍。

來自瞭望台下,很近的地方。

徐樹錚感到左胸被狠撞了一下。不痛,隻是一股巨大力量,推他向後倒去。他踉蹌一步,低頭,

軍裝上,左胸位置,綻開一朵小小、暗紅的花。那花迅速擴大,濡濕布料。

“督辦,!”

曾毓雋尖叫,聲音飄忽遙遠。

徐樹錚還想站直,雙腿已不聽使喚。他向後倒去,倒冰冷鐵板上。視野傾斜,天空、火光、濃煙、曾毓雋扭曲的臉,在他眼前旋轉,化為蔓延的黑暗。

奇怪,不疼。

隻是冷,刺骨冷,從胸口破洞灌進,蔓延四肢百骸。

他要死了。

這念頭清晰浮現,沒恐懼,沒不甘,隻有近乎荒謬的確認感。原來死亡是這樣的,不劇痛,不掙紮,隻是無盡寒冷。

黑暗吞噬他。聲音遠去。最後意識裏,一些畫麵異常清晰,

庫倫,1920年冬。

狂風卷雪粒。他站庫倫城外高坡上,身後八千士兵,身前這座蒙古聖城。

陳歆站他身邊,鬍子眉毛結白霜。

“又錚,三思啊。強闖活佛宮殿,等同對全蒙古宣戰。俄國人在北邊盯著,一旦有變……”

“一旦有變,我徐樹錚擔著。”他打斷陳歆,聲比寒風更冷,“等?我等了二十二天了。陳公,你在這裏等了一年,等來什麽?等來活佛一句‘蒙古自治,與中國平等’?”

他猛轉身,指身後軍隊。

“我帶他們來,不是來談判的,是來收複國土的。談判?”他從牙縫擠出這兩字,帶輕蔑,“弱國無外交。手裏沒槍,嘴裏說出花來,也隻是笑話。”

他抬頭,望庫倫城,望更北方那片廣袤土地。那一刻,胸膛裏有火在燒。

“陳公,你讀過史書。漢有衛霍,唐有李靖,哪個不是提一支孤軍,縱橫大漠,封狼居胥?”他聲不大,字字如鐵,“今天,我徐樹錚也要做一迴衛青、霍去病。不為我個人功名,為這個國家,拿迴它失去的東西。”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哪怕,後世罵我跋扈,罵我專橫,罵我徐樹錚是酷吏、是屠夫,我認了。”

他轉身,走向軍隊。軍靴踏積雪,發出嘎吱脆響。

“進城。”

畫麵碎裂,重組。

天津,1918年夏。西式小樓客廳,吊扇慢轉。陸建章坐他對麵沙發,肥胖身體陷軟墊裏,手端他遞去的茶。

茶是好茶。陸建章吹浮沫,啜一口。

“又錚啊,我知道你為什麽請我來。”

客廳很靜。窗外蟬鳴,嘶啞綿長。

“你是芝老手裏最快的刀。”陸建章繼續,聲平淡,“這刀,砍過複辟的張勳,砍過南方的孫文,現在,要砍我了。”

“陸公,您截留軍餉,暗通南軍,總統府有明令,”

“明令?”陸建章笑了,笑聲渾濁,“又錚,你我都不是三歲孩子。這年頭,明令是什麽?是你手裏的槍,我手裏的兵。芝老讓你殺我,不是因為我犯法,是因為我礙事。”

他靠近徐樹錚些,壓低聲音:

“我死了,就沒人礙事了麽?馮煥章會怎麽想?曹仲珊會怎麽看?你這一刀下去,砍的不是我陸建章一個人的脖子,是砍在北洋這團體的心上。它會流血,會留疤,會爛,會發臭。”

徐樹錚手握緊。指甲陷掌心,刺痛。

“陸公,國法無情。”

“國法?”陸建章笑容消失。他盯徐樹錚,眼裏有什麽在凝聚,冰冷銳利。“徐又錚,我在下麵等你。”

他說。

一字一頓。

“不會太久。”

他重新端茶,一飲而盡。那不是茶,是送行的酒。

徐樹錚猛地站起。他想說什麽,喉嚨像被堵住。他見陸建章放茶杯,整衣襟,閉眼,靠沙發背上,小憩。

窗外,蟬鳴突停。

死寂。

徐樹錚聽見自己說,聲陌生得不像自己:

“送陸公……上路。”

黑暗再湧來,更濃更重。

寒冷,無邊寒冷。沉入冰海最深處。

隻有碎片,在意識最後的河流中漂浮,

東京,狹小和室。窗外櫻花開了又謝。他坐榻榻米上,看曾毓雋讀國內來的信。段祺瑞下野了。皖係瓦解了。曾毓雋念信聲在顫抖,他笑了,笑出眼淚。

上海,租界公寓。他伏案疾書,寫《建國詮真》。墨跡在宣紙上洇開。他寫“中央集權”,寫“軍政統一”,寫強大中國的藍圖。寫到最後,手腕痠痛,一抬頭,天已微明。窗外是外灘鍾聲。

臨行前,段祺瑞府邸。老人握他手,手在抖。“又錚,非去不可麽?”

“芝老,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馮煥章那邊……”

“我自有分寸。”

他撒謊了。他沒有任何分寸。他隻有一顆心,一顆被野心、理想、不甘和驕傲燒得滾燙的心。這心驅使他,從蕭縣鄉下,走到北京權力中樞,走到庫倫冰天雪地,走到東京流亡寓所,又走迴這片生他養他、也必將埋葬他的土地。

現在,這顆心,就要停止跳動了。

在最後的最後,他看見了那顆星。

那顆很多年前,在蕭縣夏夜,塾師指給他看的寒星。

它懸極高的地方,周圍沒別的星,孤獨,清冷,光芒黯淡固執。它一直在那裏,看人間,看這國家從帝製走向共和,從共和走向混亂,看無數人崛起又墜落。

現在,他也要成為那些墜落者中的一個了。

也好。

他想。

至少,我亮過。

槍聲零星響起,徹底停了。

火光還在燃燒,映紅半邊天。雪地上,屍體橫陳,血凝結成暗紅色的冰。

張之江踩雪,走到專列前。瞭望台上,人影伏欄杆邊,不動。深藍將官呢大衣,肩章上金星在火光中反射微光。

他踏鐵梯,上瞭望台。

徐樹錚臉朝下倒血泊中。血已凝固,將他身體和鐵板粘一起。曾毓雋撲他身上,背上中四五槍,也沒了氣息,雙手還死死抱徐樹錚。

張之江蹲身,試徐樹錚頸側。

沒脈搏。

他沉默幾秒,站起,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轉身對士兵說:

“確認了。是徐樹錚。”

一軍官上前低聲問:“參謀長,屍體怎麽處理?”

張之江望遠方。天邊,夜色開始稀釋,透出一絲鴨蛋青。天快亮了。

“抬下。暫時安置。”

“那這些人……”

“清理幹淨。”張之江聲沒起伏,“鐵軌上的血,用雪蓋了。壞掉的車廂,推到岔道上去。天亮之前,這裏要恢複原狀。”

“是!”

士兵忙碌。張之江最後看一眼徐樹錚屍體,轉身走向卡車。車燈還亮著,刺破黎明前最濃的黑暗。

他拉車門坐進副駕駛。司機發動引擎。

“迴城。”

卡車掉頭,駛離。車窗外,天空正從墨黑轉深藍,又轉魚肚白。一顆星,孤零零懸西方天際,光芒黯淡,在漸亮天光中,幾乎看不見了。

張之江靠座椅上,閉眼。

卡車顛簸,駛向廊坊城。天,徹底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徐樹錚的故事,結束了。

結束在1925年12月30日淩晨,廊坊車站以北十裏,京奉鐵路冰冷的鐵軌旁。

他四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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