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青青哭著打電話來,已經過去兩三天了。
午後的超市裏人流漸多,我站在收銀台裏,掃碼槍“滴滴”響個不停,眼前的商品一件件劃過,心思卻半點都沒在工作上。
這幾天我總是心神不寧,一想起那對親生父母又跑去姑姑家糾纏鬧事,心口就悶得發慌。與其讓他們三天兩頭過去折騰,害得姑姑不得安寧,不如幹脆把我現在的號碼給他們。反正我早已沒什麽可失去的,大不了被他們糾纏幾句,總好過再連累家人。
我趁著顧客不多,悄悄拿出手機,指尖微顫,撥通了姑姑的電話。
聽筒裏傳來單調的等待音,一聲,又一聲。
沒人接。
我皺了皺眉,心裏莫名發緊。青青剛做完手術沒多久,身子還在調養,受不得半點驚嚇刺激,這幾天家裏接連被鬧,她一個孩子不知道有多害怕。
煩躁一點點往上湧,我握著手機,指尖越攥越緊。
不行,必須問清楚情況。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撥號,打給了姑父。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姑父的聲音很低,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喂?”
“姑父,”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姑姑呢?我打她電話沒人接。”
姑父頓了一下,含糊道:“……在忙呢,不方便接。你有事嗎,我轉告她就行。”
他語氣太不對勁了。
平常他說話從不會這樣吞吞吐吐。
我的心瞬間沉了下去,一股寒意從後背往上爬。
“姑父,你跟我說實話,”我聲音壓得發緊,幾乎是逼問,“是不是出什麽事了?姑姑到底怎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直接掛掉。
最終,姑父重重歎了口氣,聲音沙啞地開口:
“小桐,你別慌……你姑姑她,被氣得住進醫院兩天了。”
我手裏的掃碼槍“哐當”一聲撞在櫃台上,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醫生說氣急攻心,掛著水靜養,我一直在醫院照看著。青青我送去她外婆家了,有人看著,你別擔心。”姑父的聲音越來越低,“是你姑姑不讓我告訴你,怕你在外麵分心,怕你難受……”
後麵的話我已經聽不太清了。
耳邊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姑姑被氣進了醫院,躺了兩天,全家人一起瞞著我,就怕我在這千裏之外的小城跟著操心。
而我還傻乎乎地想著,把號碼交出去就能了事。
原來我躲得再遠,終究還是護不住他們。
心口又酸又澀,堵得厲害,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我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在收銀台哭出聲,可渾身控製不住地發顫。
我以為逃來雲汀,就能安穩度日。
到頭來,最疼我的人,卻因為我,躺在醫院裏受苦。
我強撐著扶住收銀台,指尖冰涼,喉嚨裏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絮,又悶又疼。
顧客在前麵遞了東西過來,我半天沒反應,直到對方輕咳一聲,我才慌忙低下頭,胡亂掃著條碼。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視線模糊一片,好幾次都對準不了,隻能一遍遍深呼吸,把那股洶湧的酸澀硬壓回去。
這裏人來人往,我不能失態。
不能哭,不能慌,不能讓人看出我快要撐不住。
“謝謝惠顧。”
我機械地吐出四個字,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等人走後,我再也撐不住,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下半分。手機還緊緊攥在手裏,螢幕暗著,姑父那句“住了兩天醫院”“不讓告訴你”反複在腦子裏炸響。
兩天。
整整兩天,姑姑躺在醫院裏,我卻在千裏之外安穩上班,一無所知,像個傻子。
都是因為我。
都是因為我那對從來沒盡過半點責任的親生父母。
是我連累了姑姑,連累了姑父,連青青都要跟著擔驚受怕。
我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氣,指尖抖得連螢幕都按不亮。
我想立刻買票回去,想立刻衝到醫院,想守在姑姑床邊,可腳步像被釘在原地。
一回去,就意味著要重新麵對那片讓人窒息的過往。
意味著,有可能再遇上厲承言。
那個名字一冒出來,我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凍住了。
我拚命逃,拚命躲,把自己藏在這座無人認識的小城裏,做最普通的收銀員,過最不起眼的日子,就是為了徹底把那段過去埋葬。
可現在,姑姑因為我進了醫院。
我能怎麽辦?
繼續躲在這裏,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圖自己一時清淨嗎?
心口一陣一陣抽痛,愧疚和恐懼纏在一起,勒得我喘不過氣。
我抬手捂住臉,指縫裏漏出幾不可聞的哽咽。
不能被同事看見,不能被顧客看見。
我隻能這樣死死忍著,把所有的慌亂、自責、無助,全都悶在心裏。
剛好來送貨的劉叔路過,見我這副模樣,便停下腳步走了過來。他平常負責給超市送貨,老闆又是他侄子,說話向來實在,也肯替我這樣的小輩著想。
“小桐,是不是家裏出了事?臉色這麽難看。”
我垂著眼,聲音發啞:“劉叔,我姑姑住院了。”
“那還耗在這兒幹什麽?”劉叔當即皺眉,“趕緊回去看看,工作這邊你別擔心,我跟我侄子說一聲,假給你批著,位置也給你留著。”
我攥緊手機,終於下定了決心,抬頭看向他:“劉叔,我不是請假,我是想辭職,回老家陪著他們。”
“該回,該回啊。”劉叔歎了口氣,語氣沉了下來,“親人在一天,就是多賺一天的福氣,別等以後想陪都來不及了。錢什麽時候都能賺,人不行。”
親人在一天,就多陪一天。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紮進我心裏最軟的地方。
恍惚間,我又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姑姑還年輕,卻要一邊打零工一邊背著我,忙得腳不沾地。我趴在她背上,聞著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總覺得是全世界最安心的地方。後來姑姑好不容易懷上青青,家裏本就拮據,營養一直沒跟上,青青生下來就心髒發育不全,三天兩頭往醫院跑。
這事我一直記在心裏,像塊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
若不是當年多了我這麽一個拖油瓶,姑姑不必過得那麽緊巴,不必省吃儉用到營養不良,青青也不會一出生就受這麽多罪。
我的內疚,從記事起就沒斷過。
所以當年青青急需手術費,家裏實在走投無路,我放下所有臉麵,去找那對從未養過我的親生父母借錢。
我以為,血濃於水,他們總能看在親情份上拉我一把。
可他們非但不肯借,反倒哄著騙著,說能給我找一份薪水極高的活兒,隻要我肯去做。
我當時又慌又急,滿腦子都是手術通知單,根本來不及細想。
直到見到厲承言,他直白地告訴我,去他那兒不隻是保姆,還要兼顧做他的情人,我才明白自己被親生父母算計了。
可那時候,我已經退無可退。
為了姑姑的藥,為了青青能活下來,我閉了閉眼,還是點頭答應了。
旁人或許覺得我貪慕虛榮,覺得我不自愛。
可沒人知道,我隻是走投無路,隻是沒辦法看著我最親的人陷入絕境。
他們待我視如己出,我欠他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逃來雲汀,以為離得遠一點,就能少連累他們一點。
可到頭來,還是因為我,把姑姑氣進了醫院。
“劉叔,我欠他們太多了……”我聲音發顫,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這一次,我不能再躲了。”
劉叔看著我通紅的眼眶,沒再多問,隻是重重拍了拍我的肩:
“去吧,家裏要緊。以後要是在那邊不順心,想回來,隨時找我,這裏依舊有你一口飯吃。”
我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