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白精神一振，腳步下意識地加快了幾分。
她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拐過一道巨大的石筍，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裡不再是狹窄的甬道，而是一個巨大的、穹頂極高的天然溶洞。
手電的光柱在這裡顯得有些力不從心，隻能照亮其中一小片區域。
而那“咕嘟”聲的源頭，就在光柱所及的正前方。
那是一個不過臉盆大小的泉眼，正從布滿青苔的岩石縫隙裡，不知疲倦地向外冒著清澈的水泡，形成一汪小小的水潭，水質看起來清冽異常。
在這與世隔絕的洞穴深處，竟有這樣一處活泉。
陸小白正感歎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手電的光柱不經意地向上挪動了幾分。
光芒，瞬間定格。
她的呼吸，也跟著停滯了一秒。
泉眼的旁邊，倚著岩壁，坐著一具完整的人類骸骨。
那骸骨的姿勢很安詳，彷彿隻是累了，在這裡歇歇腳。
身上穿著一套已經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軍裝，布料纖維早已朽壞，被洞穴裡的潮氣侵蝕得不成樣子，上麵還沾染著大片大片早已乾涸發黑的印記。
儘管如此，陸小白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軍裝的製式。
那是屬於民國時期的軍裝。
手電的光柱微微顫抖起來。
能在這個時代裡，穿著民國的軍裝的人。
陸小白一步一步，緩緩地走了過去，腳下踩著碎石，發出“沙沙”的輕響。
她蹲下身，借著光亮，仔細地打量著那具骸骨。
他很高大，即便隻是坐著，也能看出骨架的輪廓。一隻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另一隻手則按在小腹的位置，那裡，軍裝的破洞尤其明顯，似乎是致命傷所在。
姑奶奶陸清瀾的照片裡，那個穿著軍裝、英姿勃發的年輕人，和眼前這具沉默的枯骨，在陸小白的腦海裡慢慢重疊。
是他。
一定是了。
抗日英雄，林深。
她的姑爺爺。
那個讓姑奶奶唸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的人。
原來，他沒有死在戰場上，而是身負重傷，穿越到了這裡，最終……長眠於此。
整個胸腔瞬間好像被一隻大手攥住了一樣，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猛地衝上鼻腔，陸小白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一直認為，姑爺爺是真的死了。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麵對的不止是一個未曾謀麵，沒有任何血緣關係親人的去世。
而現實是一段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的曆史，是一個鮮活的生命最後孤零零的歸宿。
她手中的槍，在這一刻顯得如此不合時宜。
她將槍收回空間，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用一種近乎呢喃的、極輕柔的聲音開口。
“姑爺爺……”
空曠的溶洞裡，隻有她帶著顫音的回響。
“我是……我是清瀾的侄孫女，我叫陸小白。”
“我來接您回家了。”
骸骨自然不會有任何回應，隻有那泉眼，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像是無聲的歎息。
陸小白環顧四周，這裡除了石頭，什麼都沒有。
怎麼帶他走？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心念一動，就進入到空間裡麵。
一個裝滿了槍支彈藥的軍綠色大木箱正在她腳邊。
她開啟箱子，看也不看裡麵那些在黑市上價值連城的武器，直接將它們一股腦地全都倒在了旁邊的空地上。
金屬碰撞，發出一陣“嘩啦啦”的亂響。
做完這一切，她將空箱子小心翼翼地推到骸骨旁邊，又從空間裡取出一塊乾淨的、嶄新的衣服鋪在箱底。
“姑爺爺，委屈您一下，我先用這個帶您出去。”
她的聲音恢複了些許平穩，帶著一種鄭重其事的認真。
她跪坐在骸骨旁，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彷彿怕驚擾了他的安眠。
猶豫了片刻，她還是小心翼翼地，從他的腳骨開始，一節一節，極其輕柔地將遺骨拾起，放入箱中。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您放心，小日子早就被打跑了。”
她一邊收斂，一邊絮絮叨叨地開口，像是在和一位久彆的長輩拉家常。
“您看，這箱子，就是裝最新最好槍支的箱子，我們的武器現在是在世界上數一數二的了。”
“現在國家很強大，我們都過上好日子了，飛機、大炮，導彈，核彈，氫彈，啥蛋都有了，我們的東風快遞，哪都能送到，再也沒人敢欺負我們了。”
“還有的人都能上太空了，彆的國家都搶著來搭我們的飛船。”
……
“姑奶奶她……她也過得很好，就是總唸叨您。她等了您一輩子……”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又有些哽咽。
“等我帶您回去，把您和姑奶奶合葬在一起，你們再也不分開了。那是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可以看到城市的高樓大廈，也可以看到住在山腳下百姓的安居樂業。”
溶洞裡，隻有她低低的話語聲，和那不知疲倦的泉水聲交織在一起。
當她將骸骨的上半身也慢慢移入箱中時，她的指尖忽然觸碰到了一個不同於石塊和朽木的、帶著些許柔韌質感的東西。
嗯？
陸小白停下動作，低頭看去。
就在那具骸骨原本倚靠的岩壁與地麵之間的縫隙裡，一個被深色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已經有些發黑的牛皮紙袋，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那東西被塞得很深，幾乎嵌進了岩石的縫隙裡，上麵還壓著骸骨的一部分重量。
陸小白費了些力氣，才小心翼翼地將它抽了出來。
入手微沉，油布的表麵因為年代久遠，已經變得有些僵硬，還帶著一股混合著泥土和黴味的氣息。
她將手電筒夾在腋下，空出兩隻手，極其耐心地一層一層剝開那早已失去韌性的油布。
油布裡麵，是一個用牛皮紙包裹的方正物體。
牛皮紙袋已經發黑變脆，邊角處甚至一碰就碎。
陸小白的心跳沒來由地快了幾分，她屏住呼吸，動作愈發輕柔，像是生怕一用力，裡麵的東西就會化為齏粉。
終於，牛皮紙袋被開啟。
裡麵的東西露出了真容。
一封信，和一麵……銅鏡，還有一隻派克鋼筆。
陸小白的瞳孔驟然一縮，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想從空間裡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