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問題,劉向陽專心開車的側臉線條似乎都柔和了幾分。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帶著幾分揶揄,又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有。”
他吐出一個字,然後纔不緊不慢地補充。
“一切都按公務員標準看齊,五險一金,績效獎金,各種補貼,一樣不少。我們這種編外的外勤還有另外兩險一金。”
陸小白的眉毛瞬間挑了起來。
公務員標準?
七險兩金?
那不就是傳說中的鐵飯碗!
比傳說中的還好!
她心裡的小算盤劈裡啪啦地響了起來。雖然她對考公沒什麼執念,不像大學裡那些削尖了腦袋往裡擠的同學,特彆是某個省的執念那樣,但誰不想要一份穩定又有保障的工作呢?
以前不是沒想過。
隻是,她在大學裡那點平平無奇的表現,在千軍萬馬的獨木橋上,估計第一輪就被擠下去了。更何況,她還有個天大的硬傷——父母是攜款潛逃的境外失蹤人員。
雖然攜的款是她自己家的,但她當時是未成年,不管怎麼說,父母遺棄罪這個是少不了的。
隻是找不到他們罷了,也不知道他們那一家三口是否還活著。
就這一條,政審那關她連想都不敢想。
所以,她早早就斷了這條路,努力工作,一心一意搞錢,想著怎麼把自己這小日子過得滋潤點。
沒想到啊沒想到,峯迴路轉,她竟然以這種離奇的方式,端上了國家給的鐵飯碗。
“家祭無忘告乃翁……”
陸小白下意識地嘀咕了一句,可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對。
這種情形不太適合吧。
還有她陸家的祖宗在哪?她自己都不知道。父母失蹤後,親戚們避之唯恐不及,她早就跟那些人斷了聯係。
現在她唯一能認的,也就隻有這位把青霧山1號彆墅留給她的姑奶奶了。
對,得去跟姑奶奶說一聲!
陸小白心裡瞬間做了決定。
車子停穩在1號院門口,劉向陽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轉頭看著她。
“想什麼呢?”
“我在想,”陸小白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一股清冽的山風撲麵而來,讓她精神了不少,“我今天不招待客人了,我要出門一趟。”
劉向陽也跟著下了車,順手關上車門:“去哪?我送你。”
“不用不用,”陸小白擺擺手,“不遠,我自己去就行。”
她回到空無一人的大彆墅裡,先是衝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舒適的衣服。然後,她在手機地圖上查了一下姑奶奶陸清瀾的墓園位置。
還好,不算太遠,騎她那輛小電驢過去,不用半小時就能到。
那小電驢的電量也是夠格來回的。
說走就走。
陸小白從旁邊推出自己心愛的小電驢,戴上頭盔,一路哼著不成調的歌,朝著家附近的墓園騎去。
墓園建在半山腰上,環境清幽。
陸小白按照記憶和墓碑編號,很快就找到了姑奶奶的墓。
墓碑擦拭得很乾淨,顯然是有人定期打理。黑白照片上,姑奶奶陸清瀾一頭銀絲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慈祥溫和的笑意,看起來是個很體麵的老太太。
能活到九十多歲,算是高壽了。
陸小白把從路邊花店買的一束白色雛菊輕輕放在墓前,然後盤腿在旁邊的小石凳上坐了下來。
她對這位姑奶奶的印象,其實很模糊,僅限於小時候見過一兩麵。後來父母出事,她的人生天翻地覆,就更沒機會見到了。
說實話,姑奶奶生前,她們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交集。她老人家沒麻煩過自己,自己也沒能儘一天孝道。
可就是這樣一位關係疏遠的親人,卻在她最需要的時候,以遺囑的方式,給了她一個遮風擋雨的家。
陸小白覺得,這位姑奶奶真是個通透又善良的人。
“姑奶奶,”她對著墓碑,小聲地嘀咕起來,“我來看你了。說起來你可能都不信,我其實……不太記得你長什麼樣了,小時候的事,都模模糊糊的。”
“我爸媽走了以後……哦,不是走了,是跑了。反正就是我一個人了,那會兒我才上初中呢。日子過得……嗨,反正就那樣吧,靠著國家給的補貼和助學金,磕磕絆絆地也混了個本科畢業,沒長歪,也沒給您丟人。”
山間的風吹過,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輕聲回應。
陸小白伸手撥開一根被風吹到臉上的發絲,繼續絮叨著。
“我以前總想著,等我發了財,就去周遊全國,再去周遊世界。想找找他們,想告訴他們,沒有他們我也能活的很好。可現在,我好像沒必要去找他們了,管他們是生是死,是貧窮還是富貴,反正他們戶口我都注銷了,他們在法律意義上是不存在的了。還有我今天……找了份工作,嗯,給國家乾活的。”
她把那個與一般手機無二的黑色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又塞回口袋裡。
“聽起來挺厲害的,算是有編製,有工資,跟公務員一樣呢!”
“您說逗不逗?我這樣的人,竟然也能為國家做貢獻了。也挺好的,國家養我這麼大,現在有機會回報社會,也算是應該的。”
“您在這邊……還好嗎?您聽說您等了您丈夫一輩子,他一直都沒訊息。希望您在下麵能遇到他,一家人……總歸是要團聚的。問問他為什麼讓你等了那麼久。”
她嘀嘀咕咕地說了很多,把憋在心裡的一些事,對著一個不算熟悉、卻給了她最大善意的長輩,全都傾吐了出來。
說完,她感覺心裡輕鬆了不少。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對著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姑奶奶,我走了。以後有空,我再來看您。”
說完,她轉身,邁著輕快的步子,騎上她的小電驢,順著下山的路,消失在蔥鬱的樹林儘頭。
就在陸小白離開後不久。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穿著素雅連衣裙的年輕女子,緩緩走到了陸清瀾的墓前。她的年紀看起來與陸小白相仿,麵容清麗,氣質嫻靜。
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著,目光落在墓碑前那束新鮮的白色雛菊上。
良久,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拂過墓碑上“陸清瀾”三個字,動作輕柔得彷彿在觸控一件稀世珍寶。
接著,她慢慢蹲下身,從隨身攜帶的布包裡,取出了一方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絲帕,仔仔細細地,將剛剛被陸小白鞠躬時帶起的、一星半點的浮塵,再次擦拭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