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漢子的一聲淒厲的“大丫”,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池塘,在小院裡激起了千層浪。
楊承業眉頭一擰,一把抓住了那漢子的胳膊,將他往旁邊拽了幾步,壓低了聲音嗬斥道:“二牛!你嚷嚷什麼!”
這個被稱作二牛的漢子,正是楊小山的鄰居,也是楊承業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他此刻渾身都在發抖,一張黝黑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看向竹榻上那個瘦弱的身影,眼裡的驚恐和愧疚幾乎要溢位來。
“承業哥……她……她怎麼會……”二牛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是……是不是我害了她?”
楊承業看他這副樣子,心裡咯噔一下,隱約猜到了什麼。他手上加了勁,把人又往角落裡拖了拖,遠離竹榻上的大丫。
“到底怎麼回事?你認識她?”
“我……”二牛不敢看楊承業,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她……她是石頭村的,家裡窮,就剩她跟她娘……上次……上次我去鎮上賣山貨,在路上看她一個人縮在牆角,好幾天沒吃飯的樣子,實在可憐……”
“所以你就把無歸洞的事情告訴她了?”楊承業的聲音沉了下去。
無歸洞收菜的事情,知道的人極少,除了他們幾個核心人物。可能他在楊家村收東西,就被楊家村的人窺探了一二。
原本想著楊家村人少,都是本家人,會有村長敲打一二。結果楊小山這個嘴不嚴的,就跟這個大丫透露出去了。
前幾日是沒發現有什麼影響,所以沒再追究。
二牛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驚慌失措地擺著手:“我不是故意的!承業哥,我就是看她們母女太可憐了,總被村裡人欺負,想著……想著讓她們也找條活路,能換點糧食……我真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啊!這陣子你們也沒來找我,我還以為這事就過去了……承業哥,是不是我犯了大錯了?大丫她……她不會有事吧?”
他一個一米七幾的大個子,此刻卻哭得像個孩子,又是懊悔又是害怕。
楊承業心裡一陣煩躁,但看著二牛這副樣子,也知道他絕非故意想泄露訊息的。
“行了,彆哭了!”楊承業低聲喝止他,“先到一邊待著,彆出聲,彆嚇著人!”
他現在沒工夫追究責任,救人要緊。
另一邊,村長媳婦已經端著一碗溫熱的白粥走了過來。她用小勺舀起一點,小心翼翼地湊到大丫乾裂的嘴邊。
“來,孩子,喝點粥,喝點粥就有力氣了……”
或許是聞到了食物的香氣,又或許是求生的本能,昏迷中的大丫喉頭滾動了一下,竟真的微微張開了嘴。
村長媳婦大喜過望,連忙將那一點點米粥餵了進去。
米粥順著喉嚨滑下,溫熱的感覺驅散了腹中一絲冰冷的饑餓。
也許是這口粥給了她力量,大丫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視線起初是模糊的,渙散的,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霧。過了好一會兒,霧氣才漸漸散去,一個清晰的人影映入了她的眼簾。
那是一個穿著靛藍色短打的“少年”,麵板白得晃眼,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一雙清澈的眸子正靜靜地注視著她。
大丫的記憶出現了一瞬間的斷層,然後,一個模糊的畫麵在她腦海中炸開——在那個神秘的山洞裡,也是這個人,憑空變出了水和食物,救了她的命。
“仙……仙人……”
她乾裂的嘴唇裡,擠出兩個微弱又嘶啞的字眼,眼裡瞬間迸發出巨大的光亮,彷彿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渾身無力,隻是徒勞地動了動。
“你彆動,”陸小白按住了她的肩膀,聲音平靜而清晰,“你現在在楊家村的村長家,你很安全。你受了很重的傷,身體又很虛弱,需要休息。”
楊家村?村長家?
大丫愣住了,混沌的腦子慢慢開始轉動。她環顧四周,看到了慈眉善目的村長媳婦,看到了滿臉凝重的村長,還有……縮在牆角,滿臉淚痕,正驚恐又愧疚地看著她的二牛哥。
“二牛哥……”
看到二牛,所有被拋在腦後的恐懼、痛苦和絕望,在這一瞬間全部回籠。那張本就慘白的小臉,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哇——”
她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嘶啞又絕望,像是被逼到絕路的小獸,充滿了無儘的委屈和悲慟,聽得在場所有人都心頭發酸。
“好孩子,不哭不哭,沒事了,到嬸子這兒就沒事了……”村長媳婦心疼得不行,連忙放下碗,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
可這不安慰還好,一安慰,大丫哭得更凶了。
她像是要把這輩子受的所有委屈都哭出來一樣,眼淚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仙人……救我……”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死死地抓住了陸小白的衣袖,彷彿那是她唯一的希望,“求求你,救救我……”
陸小白任由她抓著,等她情緒稍微平複了一點,才柔聲問:“發生了什麼事?你慢慢說。”
大丫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將事情的經過講了出來。
原來,自從上次從無歸洞得了好處回去,她們母女的日子剛好過了一天。可好景不長,她那個尖酸刻薄的大伯孃發現了端倪,逼問出了她們有額外進項的事。
“我大伯……他……他早就看我們家的破草屋不順眼了,想占了給他們家二兒子娶媳婦用……”大丫的聲音裡充滿了恨意和恐懼,“他……他說要把我……要把我嫁給鎮上的王二皮子……”
“王二皮子?!”
人群裡,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涼氣。
楊承業的臉色也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王二皮子在鎮上是出了名的地痞無賴,專做些見不得光的勾當。說得好聽是給人保媒拉纖,實際上就是個人販子,不知道坑害了多少良家姑娘。黃花大閨女到了他手裡,不出三天就會被賣進最低等的窯子裡,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誰都知道,被王二皮子帶走,就隻有死路一條……”大丫哭得渾身發抖,“我娘不肯,跟他們拚命,被打得半死……他們把我鎖在屋裡,說第二天就讓王二皮子來領人……是我娘,我娘半夜偷偷撬開門板,讓我快跑,讓我來楊家村,來找仙人……”
“她說,隻有仙人能救我了……我一路跑,不敢停,後麵有人追……我摔下了山坡……我不知道跑了多久……”
她的話語顛三倒四,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一個狠毒貪婪的大伯,為了霸占家產,竟要將自己年僅十四歲的親侄女推進火坑!
“畜生!這簡直是畜生!”村長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砸在了旁邊的木樁上。
村長媳婦更是氣得眼淚直流,抱著大丫不住地咒罵:“天殺的啊!怎麼會有這麼黑心肝的人!不怕遭天譴嗎!”
院子裡一時間充滿了憤怒的咒罵和壓抑的哭聲。
楊承業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一張臉黑得能滴出水來。他是保家衛國的士兵,守護的是邊境的安寧和百姓的安康。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竟然發生著這樣令人發指的惡行!
然而,憤怒歸憤怒,他心裡卻也清楚,這事難辦。
這是石頭村的家事,他一個楊家村的人,還是個軍人,貿然插手,於情於理都不合。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了憤怒和無力之中時,一直沉默的陸小白,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瞬間劃破了院子裡嘈雜的氛圍。
“你大伯叫什麼名字?住在石頭村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