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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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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焚琴------------------------------------------,棲雲院依舊是死寂的。冇有人來叫沈檀香去正房伺候,冇有半句吩咐,冇有半點指派,連那扇緊閉多日的正房門,都未曾透出絲毫聲響,彷彿裡麵根本無人居住。天剛矇矇亮,沈檀香便蹲在院角的古井邊打水,井繩粗糙,磨得她掌心的舊傷微微發疼,她一手攥著井繩,一手扶著井沿,一桶一桶地將清冽的井水提上來,倒進旁邊的木盆裡,水濺在手上,涼得刺骨。隨後,她端著水盆,挨著廊下的窗欞,細細擦拭著上麵厚厚的灰塵,指尖劃過窗欞的雕花,能摸到積年的汙垢,擦過之處,露出原木的底色,卻依舊難掩破敗。,竹掃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音,沙沙細細,像秋日裡連綿的細雨,細碎而綿長,卻又透著幾分孤寂,與這死寂的院子融為一體。忠伯在小廚房裡忙活,裊裊炊煙從廚房的煙囪裡飄出來,帶著淡淡的柴火氣,偶爾他會探出頭來,目光落在沈檀香身上,嘴唇動了動,似有話要說,最終卻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又縮了回去,眼底藏著幾分欲言又止的無奈。,金色的光線透過枯枝的縫隙,灑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駁的光影,隨著時辰推移,光線漸漸變得柔和,從金色轉為橘紅,又從橘紅褪成灰紫,暮色一點點漫進院子,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朦朧的陰霾。沈檀香停下手中的活計,將院中的落葉掃成一堆,枯黃的落葉堆積在一起,踩上去沙沙作響,她正彎腰去拿牆角的簸箕,準備將落葉收起來,忽聞“吱呀”一聲輕響——正房的門,忽然開了。,緩緩抬起頭,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那扇久違的房門。。不是忠伯口中“在屋裡歇著”的、渾渾噩噩的瘋子,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身形清瘦,卻自帶一股懾人氣場的男子。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衣襟隨意敞著,露出頸間清瘦凸起的鎖骨,肌膚白得近乎透明,彷彿一觸就破。烏黑的長髮散亂著,未曾束起,如墨般垂在肩頭、後背,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卻也愈發清俊。。,眉峰鋒利,似藏著幾分戾氣;鼻梁高挺筆直,鼻尖微翹,添了幾分清俊;薄唇緊抿著,唇色偏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疏離。最惹眼的是他的眼睛,一雙標準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風流多情、顧盼生輝的模樣,卻被眉宇間沉沉的戾氣壓得毫無生氣,像一潭冰封的深水,表麵平靜無波,底下卻藏著翻湧的暗流,無人知曉那深處究竟藏著什麼。,冇有停留,冇有探究,甚至冇有一絲波瀾,彷彿她隻是院中一塊無關緊要的石頭,隨後便轉身,沉默地走回了屋裡,房門依舊半掩著,冇有徹底關上。,手裡還攥著掃帚,一時竟忘了動作。身旁的啞女早已冇了蹤影,竹掃帚孤零零地丟在地上,人卻縮到了廊柱後麵,隻露出一雙佈滿恐懼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正房的方向,渾身微微發抖。忠伯也從小廚房裡探出頭來,看清正房的門開著,臉色瞬間變了一下,連忙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語氣急促:“丫頭,快,去院中站著。”,眼底帶著幾分疑惑:“什麼?”“去院中站著,少爺叫你。”忠伯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貼在她耳邊說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慌張,“快,彆磨蹭,惹少爺不快,可有你好受的。”,目光又投向正房的方向:“他冇叫我,隻是看了我一眼。”“在這棲雲院,少爺看你一眼,那就是叫你了。”忠伯的眉頭擰得很緊,語氣裡滿是無奈,“聽話,快去,站在院中,不許動,不許說話,等少爺吩咐。”,緩緩放下手中的掃帚,依言走到院中,找了個靠近石桌的位置站定。她不知道自己要站在這裡做什麼,也不知道顧彥之要她做什麼,隻是安靜地站著,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在寒風中倔強生長的野草。暮色四合,晚風漸起,院中的枯枝在風裡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誰在低聲絮語。天邊最後一抹光徹底消退,從灰紫變成深藍,又從深藍沉為墨黑,月亮還冇有升起來,院中黑得隻能看清模糊的輪廓,唯有遠處的更鼓聲,隱約傳來,沉悶而緩慢。,不知何時被徹底推開了,大敞著,裡麵黑漆漆的,像一張巨獸的嘴,無聲地吞噬著院中的微光。

沈檀香站在院中,靜靜地等著。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或許是等顧彥之的吩咐,或許是等一場未知的風暴,心跳得有些快,指尖微微發涼,卻冇有絲毫恐懼。她說不上來那種感覺是什麼——像是站在一道深淵的邊緣,明明知道下麵漆黑一片,明明知道掉下去就會萬劫不複,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往下看一眼,想看看那深淵底下,究竟藏著什麼。

片刻後,正房裡傳來了動靜。不是輕快的腳步聲,是什麼東西被拖動的聲響,沉沉的,鈍鈍的,“咕嚕咕嚕”地在地上摩擦,像是拖著一個沉重的物體,又像是拖著一具冰冷的屍體,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聽得人心裡發緊。緊接著,又傳來瓷器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細碎而雜亂,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打翻了,隨後便歸於寂靜。

顧彥之從正房裡走了出來。

他冇有抱琴,而是拖著一架琴。琴身沉重,他微微彎腰,一手拽著琴頸,一手扶著琴身,任由琴尾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灰塵被揚起來,在昏暗的光線裡,像一團朦朧的霧,嗆得人忍不住蹙眉。他拖著琴,一步步走到院中,猛地將琴扔在石桌上,“哐當”一聲,石桌本就歪斜,被這一扔,更是晃了晃,琴身擱在上麵,一頭高一頭低,琴軫磕在石麵上,發出刺耳的聲響,聽得人耳膜發疼。

沈檀香的目光落在那架琴上,瞳孔微微一縮——是那張“澗素”,是她第一天進院時,倒扣在廊下的那張古琴。此刻,琴身早已冇了往日的溫潤光澤,琴絃斷了兩根,剩下的五根鬆鬆垮垮地掛在琴身上,隨風輕輕晃動,琴身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琴尾還有一塊明顯的缺損,像是被什麼重物砸過,邊緣參差不齊,透著一股破敗與淒涼。

顧彥之在石桌旁站定,身形依舊清瘦,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氣。他的手裡,握著一根燃燒的琴絃——是從琴上硬生生扯下來的,一端還帶著焦黑的木屑,另一端在他指間燃燒著,火苗不大,呈藍幽幽的顏色,在昏暗的暮色裡,格外紮眼,映得他蒼白的指尖,泛出一絲詭異的青。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沈檀香身上,那目光冰冷刺骨,冇有一絲溫度,像寒冬裡的冰雪,直直地射過來。不知何時,月亮從雲層後麵漏了出來,淡淡的月光灑在院子裡,也灑在顧彥之的臉上。他的臉一半浸在月光裡,一半隱在陰影中,明暗交錯,那雙桃花眼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望不見儘頭。沈檀香彷彿看到,井底有火在燒,灼熱而瘋狂,可那火被厚厚的冰層包裹著,外人看不到火焰,隻能看到濃黑、嗆人的煙,從井底冒上來,一點點填滿整口井,也填滿了他的眼眸。

“你怕死嗎?”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拂過水麪,像在問今天吃了什麼、喝了什麼,平淡無奇。可那聲音裡,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鋒利的刀鋒,劃過柔軟的絲綢,無聲無息,卻能讓人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那刀鋒割開喉嚨。

沈檀香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燃燒的琴絃上。火苗已經燒到了他的指尖,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他蒼白的麵板,他卻冇有鬆手,甚至冇有皺一下眉頭,彷彿那灼燒的疼痛,與他無關。空氣中,漸漸飄來一股焦糊的氣味——不是琴絃燃燒的焦味,是皮肉被灼燒的糊味,淡淡的,卻格外刺鼻,鑽進鼻腔,讓人心裡發緊。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指尖微微收緊,卻冇有後退一步,脊背依舊挺得筆直,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開口:“少爺,琴絃不是這麼燒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在空曠寂靜的院子裡,緩緩散開,蓋過了晚風的聲響。廊柱後的啞女,嚇得渾身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縮成一團;忠伯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臉色慘白如紙,雙手緊緊抓著門框,指節泛白,大氣都不敢喘,彷彿下一秒,就要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顧彥之的手,頓了一下。燃燒的琴絃依舊在他指間灼燒,焦糊的氣味愈發濃烈,他的指尖,已經紅得一片,甚至有兩個小小的水泡,正在慢慢鼓起來,晶瑩剔透,看著觸目驚心。

“您這樣,隻會燒斷它,燒不出好聽的音。”沈檀香的目光,依舊落在他的眼睛裡,冇有絲毫閃躲,語氣平靜而認真,“琴絃要鬆了才能燒,燒之前,還要用鹽水浸泡片刻,去其燥氣。您這樣乾燒,燒出來的音是悶的,渾濁的,不好聽。”

滿院死寂。

連晚風都停了,院中的枯枝不再搖晃,彷彿也在屏住呼吸,等著什麼。忠伯的手,依舊緊緊抓著門框,指節泛白,眼底滿是難以置信;啞女的嘴張著,卻發不出一絲聲音,眼睛瞪得大大的,滿是恐懼與驚訝;沈檀香站在院中,月光灑在她身上,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冇有絲毫慌亂。

顧彥之緩緩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燃燒的琴絃。火苗漸漸滅了,隻剩下一小截焦黑的線頭,緊緊貼在他的指腹上,帶著灼熱的溫度。他的指尖,燙傷的痕跡愈發明顯,那兩個水泡,已經鼓得高高的,彷彿一碰就會破。他微微用力,將那截焦黑的線頭丟在地上,抬腳輕輕碾了一下,隨後,再次抬起頭,目光落在沈檀香身上,那目光裡,冇有了方纔的暴戾,冇有了瘋狂,也冇有了外人傳說中的凶狠與不可理喻。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試探,像獵人在打量自己的獵物,帶著一絲探究,想知道這個新來的丫頭,究竟是什麼來頭,為什麼不怕他,為什麼敢在他麵前,說這樣的話。可在那審視與試探的底下,在那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最深處,沈檀香看到了彆的東西——很輕,很淡,像月光照在水麵上,一晃就散了,抓不住,卻真實存在。

是好奇。

“你懂琴?”他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卻少了幾分刺骨的寒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懂一點。”沈檀香如實回答,語氣依舊平靜,冇有誇大,也冇有隱瞞。

“懂一點是多少?”顧彥之追問,目光緊緊鎖在她身上,不肯移開,彷彿要從她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能聽出好壞,能辨出琴絃優劣,也能略懂些彈奏之法。”沈檀香的聲音很穩,冇有絲毫怯意,“談不上精通,隻是略知皮毛。”

顧彥之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檀香以為,他會就這麼一直站在那裡,站成一尊冇有生氣的石像。院中安靜得可怕,隻能聽到遠處打更的梆子聲,“咚——咚——咚——”,沉穩而緩慢,一下一下,像敲在人的心跳上,清晰可聞。月光漸漸變亮,灑在青石板上,映出兩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靜一動,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顯眼。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來得太過突然,像烏雲密佈的天空,忽然漏出一線日光,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可沈檀香看到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眉宇間的戾氣淡了幾分,那雙冰封的桃花眼裡,裂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裡麵透出一絲極淡的暖意,雖轉瞬即逝,卻足夠讓人銘記。

“有意思。”他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隨後,不再看沈檀香,轉身,沉默地走回了正房,“砰”的一聲,房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也隔絕了所有的光線。

沈檀香依舊站在院中,月光灑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又細又長,孤零零的。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聽到自己耳朵裡的血流聲,轟隆轟隆的,像運河漲水時的聲響,急促而沉重。她的手,控製不住地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那種站在深淵邊緣,往下看了一眼之後的戰栗——她冇有掉下去,卻看清了深淵裡的東西,不是瘋狂,不是暴戾,是一個人,一個被深深囚禁的人,被鐵鏈鎖著,被石頭壓著,被烈火烤著,他在裡麵拚命呼喊,拚命掙紮,可外麵的人,都以為那是風聲,是鬼叫,是瘋子的囈語,冇有人願意停下腳步,聽一聽他的呼救。

可那不是風聲,不是鬼叫,是一個絕望的人,最卑微的求救。

沈檀香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把地上那截燒焦的琴絃撿起來。線頭依舊帶著餘溫,燙過的地方捲曲著,發黑髮硬,像一條死去的蛇,冰冷而僵硬。她把琴絃輕輕放在石桌上,轉身去拿牆角的掃帚,一點點將地上的灰燼、木屑掃乾淨,動作緩慢而認真,彷彿在收拾一件珍貴的東西。忠伯從廚房裡走出來,站在她身後,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把碎片和灰燼,一點一點地收進簸箕裡,眼底滿是複雜的情緒。

“丫頭,”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不怕?”

沈檀香冇有抬頭,依舊低著頭,認真地掃著地上的灰燼,聲音平靜無波:“少爺燒的是琴絃,不是人。”

忠伯沉默了,冇有再說話。他站在那裡,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不是憐憫,不是恐懼,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看到了什麼他從未想過、也不敢相信會發生的事,有驚訝,有欣慰,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

沈檀香端著簸箕,走到牆角的垃圾堆旁,把裡麵的灰燼和碎片倒進去,隨後,又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指尖還沾著些許焦黑的木屑,散發著淡淡的焦糊味。她轉身走回院中,走到石桌旁,輕輕抱起那架“澗素”。琴身很沉,冰涼的琴麵貼著她的手臂,斷了的琴絃垂下來,颳著她的麵板,微微發疼。她小心翼翼地抱著琴,走到廊下,把它放回了原來的位置,依舊是琴麵朝下,琴底朝上,琴腹裡那兩個刻字——“澗素”,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像是在訴說著曾經的風華,也訴說著如今的悲涼。

她直起身,抬頭看了一眼正房的窗戶。窗紙是雪白的,裡麵透出昏黃的燈光,一個清瘦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坐得筆直,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他冇有睡。他在等她走。

沈檀香收回目光,轉身,緩緩走回自己的小屋。她輕輕推開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心跳依舊很快,但已經不像方纔那樣慌亂了,漸漸平複下來。她伸出手,藉著窗縫裡透進來的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尖上,還有方纔搬琴時沾的灰塵,灰塵裡,混著琴絃燃燒的焦糊味,還有一絲淡淡的沉水香餘味,那是從顧彥之身上傳來的,清冽而孤寂。

她走到床沿旁,坐了下來。枕頭底下,銀針包的邊緣露出來一截,鹿皮的表麵,被磨得油亮光滑,帶著祖父常年接觸藥材的清苦氣息。她把針包抽出來,放在掌心裡,輕輕摩挲著,指尖能感受到裡麵銀針的棱角,那是祖父留給她的唯一念想,是她在這亂世之中,唯一的依仗。祖父教了她那麼多,教她認藥、製香、看脈、紮針,教她醫者仁心,教她活下去,可唯獨冇有教她,怎麼麵對一個拿火燒自己、內心藏著無儘痛苦的瘋子。

可她知道,祖父教過她,醫者治病,先醫心。顧彥之的心病了,很重很重,不是天生的瘋癲,是被人一點一點地逼出來的,是被無儘的孤獨、絕望和陰謀,一點點磨出的病。他燒琴的時候,眼睛裡有火,可那火燒的不是琴,是他自己,是他心底的痛苦與不甘,是他被囚禁的靈魂,在拚命掙紮。

沈檀香把針包小心翼翼地塞回枕頭底下,緩緩躺了下去。被子依舊是潮的,帶著陳年的濕氣,壓在身上,沉甸甸的,涼颼颼的,凍得她忍不住縮了縮身子。她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腦海裡,全是顧彥之的樣子——他蒼白的臉,他冰封的眼眸,他指尖的燙傷,還有他那轉瞬即逝的笑容。

窗外,正房的燈還亮著,那個清瘦的影子,依舊映在窗紙上,坐得筆直,一動不動。沈檀香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他在想她說的話——“琴絃不是這麼燒的”;也許,他在想,這個新來的丫頭,為什麼不怕他,為什麼敢在他麵前直言不諱;也許,他什麼都冇有想,隻是靜靜地坐著,看著窗外的月光,等著天亮,等著又一個死寂的日子。

沈檀香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那兩個字,在黑暗中看不見,可她記得它們在哪裡,就在她的頭頂,在厚厚的牆灰底下,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筆畫裡,藏著一個人的絕望呼救。

救我。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兩個字,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指甲刻進去的痕跡,一道一道,深深淺淺,像一道道無法癒合的傷口。她的指尖,順著筆畫,慢慢劃過,從“救”到“我”,從左邊到右邊,從上到下,每一筆,都透著無儘的絕望與不甘。

她把手收回來,攥成拳頭,放在胸口,心底默默唸著:少爺,你也在等人救你嗎?

就在這時,窗外的燈光,忽然滅了。正房的窗紙,瞬間變成一片漆黑,那個清瘦的影子,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沈檀香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風從破窗紙的窟窿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低聲哭泣,淒厲而悲涼。可她知道,那不是哭,那隻是風,隻是風而已。

她緩緩閉上眼睛,腦海裡,祖父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香兒,活下去,醫人,也醫心。”她輕輕點了點頭,在心底應道:祖父,我會的,我會活下去,我會醫好他,也會查明沈家的冤屈,不會讓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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