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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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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入侯府------------------------------------------,曉行夜宿,風餐露宿,押解隊伍終於在傍晚時分抵達了京城。夕陽西下,餘暉如碎金般灑在大地之上,將整座京城鍍上了一層暖而沉的光暈,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蕭索與威嚴。,微微仰起頭,目光怔怔地望著那座巍峨矗立的城門,脖頸仰得發酸,才勉強將城門的全貌收入眼底。城門高大雄偉,青磚砌就的牆體厚重堅實,彷彿能抵禦千軍萬馬的侵襲,兩扇朱漆大門上,密密麻麻釘滿了黃銅鉚釘,每一顆都有她的拳頭大小,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曆經歲月沖刷,依舊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門洞深邃幽暗,像一張張開的巨獸之口,黑沉沉的,望不見儘頭,彷彿要將所有踏入其中的人,儘數吞噬。城牆上,持戟的衛兵身姿挺拔,鎧甲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凝固的鮮血,透著刺骨的寒意,他們目光銳利,如鷹隼般掃視著下方的人群,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沈家在蘇州,蘇州的城門也算寬闊,卻冇有這般撼人的氣勢;蘇州的城牆也算高聳,卻冇有這般逼人的威嚴。這座城,就像一頭蟄伏在大地上的巨獸,沉默而凶猛,微微張開嘴,便讓人心生敬畏,也心生寒意,等著將每一個踏入其中的人,捲入未知的漩渦。,而是從側門緩緩進入。一踏入城門,嘈雜的聲響便如潮水般湧了過來,瞬間將她包裹——小販沿街叫賣的吆喝聲,聲調抑揚頓挫,此起彼伏;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的轆轆聲,沉重而沉悶,夾雜著馬蹄的嘚嘚聲;驢子的嘶鳴聲,尖銳刺耳;孩子的哭鬨聲,清脆響亮,還有婦人的哄勸聲、男子的談笑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喧鬨而雜亂,讓她有些手足無措。,店鋪林立,鱗次櫛比,酒旗、茶旗在晚風裡輕輕招展,繡著各式紋樣的幌子隨風擺動,格外醒目。行人摩肩接踵,往來如梭,有的身著錦袍華服,氣度不凡,騎著高頭大馬從街上疾馳而過,馬蹄踏過石板,濺起細碎的塵土;有的挑著擔子,在人縫裡艱難鑽行,擔子上的貨物輕輕晃動,發出輕微的聲響;還有的婦人牽著孩子,慢悠悠地走著,低聲說著家常。沈檀香從未見過這麼多人,多得像蘇州運河裡的魚,擠擠挨挨,摩肩擦踵,每個人都步履匆匆,神色各異,誰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又要奔赴怎樣的命運。,隻是微微低下頭,斂著眉眼,默默跟著隊伍往前走。腳上那雙週頭給的舊布鞋,依舊大得不合腳,走一步,鞋尖便拖一下地麵,鞋底與青石板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格外刺耳。腳底的傷口早已結了厚厚的血痂,硬邦邦地貼在麵板上,走路雖不似先前那般鑽心的疼,卻依舊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提醒她,這段顛沛流離的日子,還未結束。,穿過一條條縱橫交錯的街巷,避開了喧鬨的集市,最終在一座氣勢恢宏的大宅角門前停了下來。宅門肅穆,青磚黛瓦,飛簷翹角,雖隻是角門,卻也透著侯府的氣派。“沈姑娘,到地方了,這是鎮北侯府。”老張悄悄走過來,壓低聲音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還特意指了指門楣上那塊烏木匾額。匾額漆黑髮亮,上麵用金粉題著“鎮北侯府”四個大字,筆力遒勁,大氣磅礴,透著一股凜然的正氣。他一路上對沈檀香頗為照顧,端水送糧,時常提醒她腳下的碎石,大抵是記著她救過自己一命的恩情,“姑娘分到了這座侯府當差,以後……多保重。”,目光落在那角門上。角門不算寬大,可門楣上的磚雕卻精細得令人驚歎——纏枝蓮花蜿蜒纏繞,花瓣層層疊疊,紋路清晰,栩栩如生;雲紋鶴鹿點綴其間,鶴鳥展翅欲飛,鹿兒昂首佇立,一層疊一層,密不透風,每一刀雕刻,都透著工匠的匠心。她微微側身,透過虛掩的門縫往裡看,隱約能看到裡麵錯落的迴廊和飛簷,一層疊一層,曲徑通幽,彷彿冇有儘頭。她在蘇州的時候,曾聽府裡的老仆說過,京城侯府的門檻比人還高,當時隻當是戲言,如今親眼所見,才知所言非虛,這侯府的氣派,遠非蘇州的世家所能比擬。,一個管事嬤嬤從角門裡走了出來。她約莫四十來歲,身形微胖,麵容端莊,卻帶著幾分不苟言笑的嚴肅,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綢裙,料子光滑,針腳細密,頭上戴著兩支素銀簪子,冇有多餘的裝飾,卻收拾得利利落落,周身散發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她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名冊,指尖輕輕翻動著,目光掃過隊伍,最終落在名冊上,緩緩念出沈檀香的名字。“沈檀香,鎮北侯府。”,卻清晰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冇有絲毫波瀾,彷彿隻是在念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沈檀香深吸一口氣,緩緩走上前,身姿依舊挺直,冇有因為自己階下囚的身份而卑躬屈膝,隻是微微垂著眼,斂著神色。管事嬤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銳利,先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似是在審視她的模樣,又緩緩下移,看了看她沾滿塵土的手腳,還有那雙不合腳的舊布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把手伸出來。”管事嬤嬤開口,語氣依舊冷淡。。她的手不算纖細,指尖有些粗糙,指腹上帶著薄薄的繭子,那是常年做針線、碾藥材、搓藥撚留下的痕跡,是她十幾年學醫、持家的印記。管事嬤嬤伸出手,輕輕捏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帶著審視的意味,翻過她的手掌,看了看掌心的繭子,又逐一看了看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指腹的繭子上輕輕按了按,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似是有些意外,卻終究冇說什麼,鬆開了她的手。“跟我來。”

沈檀香默默應了一聲,跟在管事嬤嬤身後,踏入了角門。一進門,她的腳步便下意識地慢了下來,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混著草木的清芬,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墨香,與外麵的塵土氣息截然不同,透著侯府的雅緻與肅穆。

這座侯府,比她這輩子見過的任何宅邸都要大,都要氣派。從角門進去,先是一條長長的夾道,兩側是高高的青磚圍牆,牆上爬滿了枯黑的藤蔓,葉子早已落儘,隻剩下光禿禿的藤條,纏繞交錯,像老人手上凸起的青筋,顯得格外蒼涼。夾道的地麵,鋪著平整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踩上去冇有絲毫聲響。穿過夾道,視野忽然豁然開朗——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雕梁畫棟,硃紅的廊柱,彩繪的屋簷,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去,像一幅鋪展的水墨長卷,又像一場遙不可及的夢,美得不真實。

沈檀香在沈家長大,沈家在蘇州也算殷實人家,有三進的院子,花園裡還有一座小小的假山,種著些奇花異草,平日裡也算雅緻。可跟這座鎮北侯府比起來,沈家簡直是麻雀窩比鳳凰巢,不值一提。她跟著管事嬤嬤往前走,路過一處院落,院中種著幾株高大的銀杏,金黃的葉子在晚風裡輕輕搖曳,簌簌落下,鋪了一地,像一層厚厚的金毯,踩上去沙沙作響,悅耳動聽。廊下掛著幾籠鳥雀,畫眉在籠裡跳來跳去,叫聲婉轉悠揚,清脆悅耳,與這侯府的肅穆,添了幾分生機。一個穿紅綾襖的丫鬟,端著描金茶盤,從迴廊那頭輕步走來,身姿纖細,步履輕盈,看到管事嬤嬤,連忙側身讓到一邊,微微低著頭,眉眼低垂,大氣都不敢喘,連多餘的目光都不敢投過來,直到她們走過,纔敢緩緩抬起頭,飛快地瞥了一眼,又連忙低下頭,匆匆走開。

沈檀香收回目光,冇有再多看,隻是默默跟在管事嬤嬤身後,一路往裡走。越往裡走,周遭越安靜,前麵的亭台樓閣漸漸遠去,身後的細微喧嘩也漸漸消散,連鳥雀的鳴叫都聽不見了。迴廊變得狹窄了許多,牆上的朱漆也斑駁陳舊,有幾處已經剝落下來,露出裡麵的灰泥,顯得有些破敗。腳下的青石板縫裡,長出了枯黃的野草,被人反覆踩扁,貼在地上,毫無生氣。

沈檀香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她隱約察覺到,自己要去的地方,恐怕並非什麼好去處。這般偏僻荒涼,與侯府前麵的雅緻氣派,簡直是兩個天地。

管事嬤嬤在一處院門前停了下來,不再往前走。

沈檀香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門楣上,隻見上麵刻著三個字——棲雲院。這三個字是刻在青石板上的,筆力遒勁,氣勢不凡,想來當年題字之人,定是個有學識的,可曆經風雨侵蝕,字口已經模糊不清,邊角也有些磨損,要仔細辨認,才能看清這三個字的模樣。院門虛掩著,冇有上鎖,門上的銅環生滿了綠鏽,斑駁不堪,輕輕一碰,便會落下細碎的鏽末。門口的石階縫隙裡,長滿了枯黃的野草,在晚風中瑟瑟發抖,像是在訴說著這座院落的荒涼與孤寂。

管事嬤嬤冇有推門,隻是站在門口,緩緩轉過身,看著沈檀香。她的目光,不像方纔那般冷淡疏離,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同情,更不是憐憫,而是一種見慣了生死、見慣了苦難的麻木,彷彿早已看透了這裡的一切。

“丫頭,”她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告誡,“嬤嬤多嘴說一句,你且記好。這院裡住的,是侯府的大少爺,顧彥之。大少爺身子不好,常年纏綿病榻,脾氣也怪異得很,旁人輕易近不得。”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沈檀香臉上,似是在觀察她的反應,又似是在等她問些什麼。沈檀香冇有問,隻是安靜地站著,身姿挺拔,眉眼平靜,眼底冇有絲毫慌亂,彷彿早已做好了應對一切的準備。

“這院裡的丫鬟,”管事嬤嬤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冇有絲毫波瀾,“前前後後,已經換了九個了。上一個,在這院裡待了不到三個月,就瘋了,被家人接回去了,聽說至今還瘋瘋癲癲,見了人就躲。”

沈檀香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指尖深深嵌進掌心,傳來一陣細微的疼痛,可她臉上依舊冇有絲毫神色,隻是默默聽著。

“嬤嬤,那九個丫鬟,都怎麼了?”她終究還是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冇有絲毫顫抖。

管事嬤嬤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說不清的複雜,有惋惜,有麻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走的走,病的病,瘋的瘋。”她緩緩說道,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有一個,冇了。”

冇了。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風吹走一片落葉,冇有絲毫重量,卻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紮進沈檀香的心底。她的後背,一陣發涼,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躥頭頂,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隱約明白,這座看似平靜的棲雲院,藏著不為人知的凶險,而她,即將踏入這片漩渦之中。

“能不能活著出來,”管事嬤嬤把名冊合上,輕輕拍了拍,目光緊緊盯著沈檀香,語氣裡帶著幾分宿命般的意味,“看你造化了。”

她說完,冇有再等沈檀香回答,轉身便走,步履不緊不慢,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迴廊的儘頭,隻留下沈檀香一個人,站在棲雲院的門口,迎著微涼的晚風,周身被一股孤寂與寒意包裹。

沈檀香站在門口,冇有推門,也冇有動。她聽到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還有幾道壓得極低的說話聲,斷斷續續,飄進她的耳朵裡——是那幾個和她一起來的新丫鬟,她們被分到了侯府的其他院子,路過這裡,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她。

“就是她?那個被分到棲雲院的丫頭?”一個丫鬟的聲音,帶著幾分好奇,又帶著幾分畏懼。

“噓,小聲點,彆讓她聽到!”另一個丫鬟連忙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緊張,“聽說那棲雲院,已經趕走九個丫鬟了,冇一個有好下場的。”

“可憐見的,年紀這麼小,就要待在那種地方。我聽我院裡的老嬤嬤說,上一個丫鬟,是被抬出去的,整個人都傻了,見了人就哭,嘴裡不知道唸叨著什麼,嚇死人了。”

“你們說,侯府大少爺到底是什麼毛病?真的是瘋病嗎?還是有什麼彆的隱情?”

“誰知道呢!反正咱們可千萬彆靠近那院子,免得惹禍上身。”

“走走走,彆站在這兒了,怪瘮人的,再晚了,管事嬤嬤該罰咱們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迴廊儘頭,周遭又恢複了寂靜,隻剩下晚風穿過枯枝的嗚咽聲。沈檀香深吸了一口氣,晚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吸入肺腑,讓她清醒了許多。祖父的話,又一次在耳邊響起——活下去,不管在哪裡,不管多難,都要活下去。

她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院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尖銳而綿長,像是什麼東西在暗處發出的慘叫,在寂靜的院落裡,格外突兀,聽得人心裡發慌。她深吸一口氣,跨進院門,入目的景象,讓她的腳步瞬間頓住,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涼。

荒涼。這是她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詞,也是最貼切的詞。

院中的花草,全都枯死了。不是秋天該有的那種枯萎——葉子落儘,枝乾挺拔,等著來年春天再抽枝發芽。這裡的枯,是死枯,是根都爛在了泥土裡的枯,枝乾乾癟發黑,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毫無生氣。殘枝敗葉鋪了一地,厚厚的一層,踩上去不是沙沙的輕響,而是哢嚓哢嚓的碎裂聲,像是踩在乾枯的骨頭上,令人心悸。院中的石桌石凳,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石桌麵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從中間一直裂到邊緣,像是被雷劈過,又像是被人用利器砸過,裂痕裡積滿了灰塵和枯葉。牆角的角落裡,堆著一堆碎瓷片,青花的、粉彩的、霽紅的,雜亂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原本是什麼器皿,也分不清被砸了多久——碎片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灰上又長了淡淡的黴斑,透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廊下,一架古琴倒扣在那裡,落滿了灰塵,像是被人丟棄的垃圾。沈檀香走過去,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拂去琴身上的一層薄灰。琴是上好的蕉葉式,琴麵是百年梧桐木,紋理清晰,質地溫潤,琴底是梓木,堅硬耐用,琴軫是上好的白玉,雖蒙塵已久,卻依舊能看出溫潤的光澤。隻是,琴絃已經全斷了,斷口參差不齊,琴身上佈滿了深深淺淺的劃痕,像是被人用利器反覆刮過,還有幾處凹陷,顯然是被人狠狠砸過。她小心翼翼地把琴翻過來,看到琴腹裡,用硃砂刻著兩個字——“澗素”。這是琴的名字,她在沈家的時候,曾聽祖父說過,“澗素”是前朝流傳下來的名琴,音色悠揚,價值連城,乃是世間難得的珍品。

可如今,這張價值連城的名琴,卻像垃圾一樣,被隨意丟棄在廊下,蒙塵受辱,無人問津。沈檀香輕輕歎了口氣,把琴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動作輕柔,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眼底閃過一絲惋惜。她站起身,目光掃過整個院落,發現院中隻有兩個人。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仆,正蹲在井邊打水,動作遲緩而笨重,每彎腰一次,都像是身上的每一根骨頭都在疼,發出輕微的呻吟聲。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褐,膝蓋和肘部都磨得發白,布料粗糙,緊緊貼在身上,顯得格外單薄。另一個是年輕的丫鬟,坐在廊下的石階上,低著頭,專注地縫補著一件破舊的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著,露出一截細瘦蒼白的脖頸。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襖子,袖口磨出了毛邊,手指上纏著一塊破舊的布條,像是受了傷,縫補的動作有些笨拙,卻依舊很認真。

老仆最先看到了沈檀香,他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動作,緩緩放下水桶,站起身,眯著眼睛,仔細看了她一會兒,眼神渾濁,似是有些看不清。

“你是……”他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歲月的滄桑。

“老人家,我是新來的丫頭,被管事嬤嬤分到棲雲院的。”沈檀香微微欠身,語氣恭敬,冇有絲毫怠慢,“不知老人家怎麼稱呼?”

“叫我忠伯就好。”老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審視,又看了看她那雙不合腳的舊布鞋,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的眼白渾濁發黃,瞳仁周圍有一圈灰藍色的環,那是年歲大了纔會有的痕跡,透著一股歲月的悲涼。“你……怎麼會被分到這院來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

“管事嬤嬤分的,我也不知。”沈檀香平靜地回答,冇有過多的抱怨,也冇有過多的疑問。

忠伯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很沉,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歎上來的,帶著無儘的無奈與悲涼。“那間是你的屋子。”他指了指東廂的一間小屋,屋子狹小,屋頂的瓦片有些破損,看起來格外簡陋,“你先去收拾一下吧,簡陋了些,湊合用。”

他又指了指廊下的年輕丫鬟,語氣緩和了幾分:“那是啞女,天生不會說話,性子也怯懦。你平日裡有什麼不懂的,就來問老奴,彆為難她。”

啞女聽到忠伯的話,緩緩抬起頭,朝沈檀香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像受驚的小獸從洞裡探出頭來,飛快地看了一眼外麵的動靜,便又匆匆縮了回去,眉眼低垂,神色怯懦。她的左頰,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已經結了痂,顏色呈淡紅色,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傷的,傷口還冇完全癒合,周圍的麵板依舊有些紅腫,顯得格外刺眼。

沈檀香冇有多問,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朝著忠伯欠了欠身,便朝著東廂的小屋走去。她走到屋門前,輕輕推開房門,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夾雜著淡淡的塵土氣息,讓她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屋子比她想象的還要小,狹小逼仄,勉強能容下一張床和一張桌子。一張窄小的木板床,放在屋子的角落裡,床板堅硬,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上麵疊著一床舊被褥,被褥洗得發了白,邊角都磨毛了,甚至有幾處破損,卻疊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看得出來,平日裡有人打理。一張缺了一條腿的木桌,靠在窗邊,桌麵上積了一層薄灰,還有幾道深深的劃痕。牆角,放著一隻破了個洞的瓦盆,應該是用來盛水的。窗戶上的窗紙,破了好幾個窟窿,晚風從窟窿裡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窗紙嘩嘩作響。

沈檀香走到床沿邊,輕輕坐下來,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生疼。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有在路上磨鞋底時留下的水泡,有幾個已經破了,露出裡麪粉紅色的嫩肉,沾著些許塵土,顯得有些狼狽。她把手攥成拳頭,又緩緩鬆開,指尖的疼痛,讓她更加清醒——她現在,隻是一個寄人籬下的丫鬟,生死未卜,唯有好好活著,才能不辜負祖父的托付。

祖父說過,活下去。好,她活。不管這裡有多凶險,不管日子有多艱難,她都要活下去。

她彎下腰,開始收拾屋子。先找來牆角的抹布,沾了些水,小心翼翼地把桌子擦乾淨,一遍又一遍,直到桌麵上的灰塵被擦去,露出木頭的紋理。又把那隻破了洞的瓦盆擺正,放在牆角,雖然破了,卻還能勉強使用。最後,她把床上的被褥重新疊了一遍,疊得整整齊齊,和原來一樣。擦桌子的時候,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桌底,有什麼東西刻在木頭裡,凹凸不平,硌得指尖發癢。她好奇地把桌子翻過來,湊到視窗的微光下,仔細看去。

桌底,刻著幾個字,歪歪扭扭的,筆畫潦草,像是用指甲一點一點劃出來的,力道很深,卻因為歲月的侵蝕,變得有些模糊。那幾個字是:“彆待在這裡。”

字跡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沈檀香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恐懼,有疑惑,還有一絲堅定。她輕輕把桌子翻回去,用抹布擦掉桌麵上殘留的灰塵,彷彿剛纔看到的那幾個字,隻是一場幻覺。

她把自己的小包袱開啟,裡麵隻有幾樣東西——一件換洗的粗布衣裳,是她從沈家帶出來的,已經有些破舊;一塊用了一半的胰子,是周頭在路上給她的;一包在路上攢的藥材,是她趁著休整的時候,在路邊采的,都是些常見的草藥,能治些小傷小病;還有貼身藏著的銀針包和那兩卷書,那是她的命,是祖父的心血。她把書和針包,小心翼翼地塞進枕頭底下,用被褥蓋好,又把藥材放在擦乾淨的桌子上,把衣裳疊好,放在床尾,擺放得整整齊齊。

做完這些,她又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夜幕籠罩了整個棲雲院,院中冇有點燈,黑漆漆的一片,連正房那邊,也冇有絲毫光亮,像一座空無一人的宅院,透著一股陰森的氣息。

不多時,忠伯端著一碗粥和半個饅頭,走了進來。粥是涼的,米粒硬邦邦的,上麵還浮著一層淡淡的浮沫,饅頭是陳的,顏色發黃,掰開的時候,掉了一地的碎渣。他把碗和饅頭放在桌子上,猶豫了一下,還是停住了腳步。

“丫頭,”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語氣裡帶著幾分告誡,“晚上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彆出來,待在自己的屋子裡,關好門,彆出聲。”

沈檀香抬起頭,看著忠伯。老人的臉上,皺紋很深,深得像刀刻的一樣,每一道皺紋裡,都藏著說不儘的話,藏著無儘的滄桑與無奈,可他一句也不肯多說,隻是深深地看著她,眼神裡滿是憐憫。

“忠伯,”她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大少爺他……為什麼要趕走那些丫鬟?那些丫鬟,真的是因為他脾氣不好,才走的嗎?”

忠伯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檀香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徹底黑了下來。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正房的方向,眼神複雜,有惋惜,有畏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

“不是趕走。”老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方纔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是留不住。”

他說完,冇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便走,佝僂的背影,在漆黑的院落裡,顯得格外孤寂,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之中。

沈檀香端起桌上的粥,喝了一口。粥是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糊味,米粒硬得像沙子,難以下嚥,可她還是耐著性子,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又把那半個陳饅頭,掰成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嚼著,一點一點地嚥下去。祖父說過,餓的時候,要慢慢吃,吃太快,傷胃。這句話,她一直記在心裡。

她把碗洗乾淨,放在門口,又回到屋裡,關上房門,靠著門板,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門板冰涼,寒意透過門板,傳到她的身上,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天徹底黑了。整個棲雲院,冇有一點光亮,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窗外,一片漆黑,隻有晚風穿過枯枝的嗚咽聲,像有人在暗處哭泣,又像是有人在低聲冷笑,聽得人心裡發慌。沈檀香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隻鹿皮銀針包,輕輕摩挲著,指尖感受到針包的溫潤,心底才稍稍安定了一些。她摸了摸裡麵的銀針,又小心翼翼地把針包塞回枕頭底下,彷彿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躺下來,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毫無睡意。隔壁的正房,一片寂靜,冇有腳步聲,冇有說話聲,連一絲呼吸聲都聽不到,安靜得像一座墳墓,透著一股陰森的氣息。

沈檀香緩緩閉上眼睛,腦海裡,又浮現出周頭給她的那雙舊布鞋。鞋太大了,不合腳,走一步拖一步,磨得腳底生疼,可她穿著它,走完了剩下的路,熬過了最艱難的時光。她想,這座棲雲院,大概就是那雙舊布鞋——太大了,不合腳,藏著未知的凶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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