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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硯之的頭被打偏,嘴角滲出一絲血,卻一動不動地保持著姿勢。
此時正廳外傳來動靜,是嬤嬤把謝辭川叫了過來。
謝辭川進門瞧見這一幕,臉色陡然下沉了三分。
他對著王芷蘭說,“你先帶著下人出去,讓我來和硯之談談。”
“好。”
王芷蘭歎了一口氣,帶著下人退出了正廳。
正廳內的氣壓很低,靜得落針可聽。
“硯之,你可知柳家是什麼門第?”
“那父親又可知近日京中人人都在說什麼?”
謝硯之麵色微沉。
“旁人說什麼不打緊,你隻需要記住,這世道,多的是人身不由己,而且你是謝家嫡長子。”
謝辭川語重深長。
“謝家嫡長子?”
謝硯之輕聲重複了一遍。
他背脊挺得筆直,像是繃緊的一根弦,墨色的眼眸裡壓抑了太多的不甘。
“父親總說孩兒是謝家的嫡長子,那你有冇有想過,孩兒同時也是堂堂七尺男兒,未婚妻尚未過門,便與他人糾纏不清,您讓孩兒如何在京中立足,又如何麵對日後同僚相聚呢?”
他一聲聲的叩問。
像是在與父親謝辭川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嫡長子的身份,究竟是榮耀,還是一道枷鎖?
聽著兒子的抱怨,謝辭川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輕聲道,“小不忍,則亂大謀,這點顏麵又算得了什麼,你可知你祖父,是為何而死?”
“……”
謝硯之冇有說話,但眉頭皺得更深了。
謝辭川接著說,“你祖父本是一個老實人,靠上山采藥賣錢為生,那年意外摘得一株人蔘王,高高興興去縣裡賣錢,誰知不過是與縣令家的管家起了爭執,區區幾文錢,便被人在光天化日下,活活打死。”
“那時我才十歲,看著你祖父倒在血泊裡,想伸張冤屈,可在這縣裡,由縣令說了算,你祖父臨死前對我說的話,便是勸我莫要衝動……”
說著說著,謝辭川忽地變得激動,對上謝硯之的眼神,“對,就是一個區區縣令,便能一手遮天,甚至你祖父下葬時,我與你祖母都不敢大聲哭,就怕惹得縣令不高興,墳都被人掘開。”
“更可笑可悲的是……這件事情從頭到尾,縣令都冇有露臉。”
謝硯之瞳孔微縮,光是聽著謝辭川的描述,整個人身體氣得發抖,呼吸也逐漸沉重。
至親慘死,連哭墳都權力都被剝奪。
“然後呢?”
“然後,經此一事,我便知道,這是個弱肉強食的時代,冇權冇勢,隻能任人宰割。”
“為了考取功名,我白天給人抄書,夜晚挑燈看書,眼睛熬得快瞎了,冬天家裡窮冇炭火,手上凍的都是瘡,我握筆的手也不敢停。”
回想起以前的那段苦日子,謝辭川臉上表情看似平靜,卻交織著沉重。
在剋製的語氣中,也隱隱藏著痛楚。
他接著又說:“我做這一切,就是為了日後能將這生殺大權掌握在自己手裡,再也不為魚肉,被他人刀俎。”
“可父親已殺了當年的丞相報仇,如今您貴為尚書,孩兒也是朝廷命官,燼兒又榮歸故裡,放眼整個京城,又有誰能欺負得了咱們謝府?”
謝硯之不解。
儘管痛心祖父的遭遇,可如今他身在刑部,斷案審獄,也算是有頭有臉。
既無人敢欺,父親為何又要讓他忍受這門親事?
“糊塗!”
“謝燼生母已死,你認為他的心是朝著謝家,還是朝著蘇家?”
“你的官再大,這世上永遠有人能壓你一頭,更何況咱們身後冇有像蘇家的底蘊,而柳家則不同,太傅府滿朝文武,誰不巴結?”
“如今你雖為大理寺少卿,看似風光,實則步步荊棘,冇有柳家這座靠山,往後你又該如何往上走?”
“你當真以為自己被提拔成大理寺少卿,是因為手裡斷的案子?”
……
謝辭川的話猶如一記重擊,狠狠地敲在謝硯之的心頭。
他沉默了很久。
忽然想到了自己近日接手的案子。
其中有兩件最為棘手的案子,牽扯到了皇親國戚,好幾次查至關鍵之處,皆被寺卿壓下。
輕飄飄的一句話,便將他多日的辛苦擋下。
父親所言非虛。
這官場,永遠有人站得比你高。
謝硯之垂下頭,似乎是認命。
收回那些外放的情緒,墨色眼眸此刻像是熄了火,猶如一汪死水。
“好,父親所言,孩兒明白了。”
“嗯,你能瞭解爹的苦心就好,爹也不會讓你白受委屈,屆時爹將你與柳庭月的婚姻往後拖延,也讓柳家那邊拿出點誠意來。”
謝辭川欣慰道。
見謝硯之還是悶悶不樂,他眼珠子一轉,緩和氣氛故作輕鬆笑道,“至於成婚以後,與柳庭月相敬如賓即可,知道你喜歡房中的春棠,到時許配給你當妾室。
“對外有正妻撐門麵,對內有美妾慰身心,男人得此生活,堪稱圓滿。”
聽了父親的話,謝硯之臉色稍有好轉,“多謝父親,孩兒滿身風塵歸家,還未得洗漱,無事就先告退了。”
“嗯。”
謝辭川應了一聲。
等謝硯之走後,他原本那一副慈父的模樣,瞬間化成了冰冷。
而冇多久,王芷蘭走了進來。
“老爺,硯之想通了嗎?”
“看他的眼神,不夠決斷。”
謝辭川搖了搖頭。
王芷蘭一聽急了,“啊?那可怎麼辦,這可關乎咱們硯之日後的前途啊!”
“不怕,他之所以如此優柔寡斷,究其根本原因應當身旁的那個婢女春棠導致。”
謝辭川眼睛一眯。
他也曾年輕氣盛,自然知曉謝硯之心中所想。
年歲尚小,才誤將情情愛愛當成人生最珍視之物。
殊不知,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勢纔是真理。
情?
不過是閒時的消遣罷了。
“冇想到春棠這該死的狐媚子竟如此大膽,將我兒子迷得神魂顛倒,若是不除,定會壞事!”
王芷蘭氣得牙癢癢,手裡的帕子都快被擰碎了。
謝辭川見狀在一旁勸道,“不急,得慢慢來,你若是現在動手,恐怕會引得硯之不悅。”
“那這可怎麼辦?老爺,你快想想法子,總不能讓咱們精心培養的兒子,被一個如此卑賤的丫鬟給禍害了呀!”
王芷蘭拉著謝辭川的手臂,皺著眉頭哭道。
謝辭川眉頭一皺,眸中微不可察地劃過一絲嫌棄,“明的不行,你就不知道來暗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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