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師府那石破天驚的連番爆料,如同在沉寂多年的異人界湖麵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該掀開的隱秘蓋子已然鬆動,底下暗流的洶湧與局勢的震盪正悄然發酵。而點燃了這根引信的關鍵人物——無力,卻彷彿一個真正的看客,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重新回歸了那副該吃吃、該喝喝,看似與世無爭的平凡日常,隻在暗處靜觀風雲變幻。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他這番「壯舉」所引來的,絕非僅僅是江湖上的議論,那份來自異人界管理最高層麵的審視目光,終究是無法迴避地,精準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通語氣簡潔的電話之後,被召到了哪都通公司總部那棟大樓,徑直帶往位於權力核心的董事會會議室。
「砰!」
一聲不算震耳的悶響,會議室那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人用腳推開,打破了走廊的寂靜。無力緩步走入,視線沒有絲毫遊移,鎖定了會議桌主位上,那位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在儒雅中透威嚴的老者,趙方旭。
無力臉上掛起那抹慣用的微笑,步履從容地走向長桌另一端,那個顯然是為他預留的空座。語氣帶著點似是而非的熟稔,又摻雜著幾分疏離: 伴你閒,.超貼心
「喲,這不是大名鼎鼎的趙董嗎?日理萬機,操勞著整個異人界的安定和團結的人,怎麼突然想起我這號小人物了?」他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拉開沉重的座椅坐下,身體微微後靠,找了個舒適的姿態:「聽說您挺著急見我?什麼事兒啊,值得您親自吩咐?」
端坐主位的趙方旭,並沒有因為無力這份隨性且帶著挑釁的登場方式,而慍怒。他平靜地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深邃如古井地審視著對麵的年輕人,聲音平穩:
「是啊,我確實找你有事。」開門見山,沒有寒暄的意圖,語氣平淡地陳述著,聽不出褒貶「畢竟,你先是協助龍虎山,平息了全性引發的大亂,之後又提供了,諸多極具歷史價值,和現實意義的關鍵資訊。於公於私也好,於情於理也罷,公司都不會,虧待功臣。若是像你這樣的功臣,得不到應有的獎賞,傳揚出去,豈不是顯得公司賞罰不明,讓那些為了公司奮鬥的人們,和為了異人界穩定出力的人們。寒心?」
「瞧您這話說的,」無力臉上的笑容弧度不變,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謙遜「維護異人界的穩定,不是我們該做的嗎?揭露被塵封的歷史真相,那都是我作為一個公民,應該做的分內之事,趙董。談什麼獎賞不獎賞的,太見外了,沒必要啊。」
趙方旭顯然不吃這套插科打諢,抬手示意他停下這些毫無營養的虛詞。隨後,他將手邊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資料夾,緩緩地推到了無力麵前。
無力保持著那抹無懈可擊的『禮貌』,目光落在那個純色的資料夾上。隨意地將其掀開後。
第一頁,白紙黑字,標題清晰《關於對特定社會福利機構的長期捐贈與扶持協議》。下麵的條款優厚,承諾的資金額度更是足以讓任何一個機構負責人心跳加速。無力的目光快速掃過,眼神像是掠過一行無關緊要的GG手指毫不停留地翻向了第二頁。
第二頁,標題更加醒目,帶著權力的重量《公司董事會特別顧問暨十老會候補委員提名及協議》。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繼續的翻向第三頁。
第三頁,內容更為具體,涉及到了更深層次的資源與地位《關於提升孤兒院為行業模範單位並給予相應政策傾斜與資源支援的規劃草案》。這不僅僅是金錢的支援,還是一種地位上的認可和長遠未來的保障,直指他內心可能存在的軟肋。無力眼中不免閃過一絲輕笑。
「啪。」
一聲輕響,無力合上了資料夾,用指尖抵住資料夾的邊緣,將其又緩緩地推回到了趙方旭麵前的桌麵中央,態度堅定。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優厚的條件,而是抬起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詢問今日天氣質量:
「呂家,死完了嗎?」
趙方旭他隻是平靜地搖了搖頭,給出了一個標準的官方答案:
「這件事情,牽扯甚廣,沒那麼快,也需要依照程式和證據。」
「哦……」無力拉長了聲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隨即用雙手手肘撐在桌麵上,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前,身體微微前傾,提出了第二個更加尖銳的問題:
「那麼……公司層麵,是否明確知曉,目前國外某些勢力,正在進行的、涉及異人能力根源的、非人道的人體實驗,以及他們試圖係統性培育、甚至『製造』超能者的計劃呢?」他頓了頓:「在處理這類『國際性問題』上,我還是想先尊重一下官方的意見和步驟。畢竟,這已經不是我們個人,或者單一組織能輕易決定該如何應對的事情了,不是嗎?」
趙方旭陷入了沉默,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鷹,卻終究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看到對方的反應,無力得到了確認。他「哦……」了一聲,再次拉長了語調,隨即乾脆利落地站起身來,順手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角,臉上重新掛起那副彷彿對一切都漫不經心的笑容:
「那行吧,趙董,您今天提的這事兒…」他指了指那份被退回的資料夾,「我回去會好好『考慮考慮』。畢竟事關我未來的道路,也牽扯到很多…我在意的人和事,總得讓我花點時間,好好的權衡利弊一下,不是嗎?」
說完,他不等趙方旭回應,便轉身,毫不拖泥帶水地離開了會議室,將那扇厚重的門在身後輕輕帶上。
趙方旭依舊端坐在主位上,目光久久沒有從無力消失的門口收回。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紋。腦海中,不由自主地迴響起不久前,與龍虎山那位絕頂會麵時,對方帶著一絲他從未聽過的凝重所下的斷語:「若他某日執意要走,不願約束,老道,我沒有把握留下他。」
【你到底是誰呢?】趙方旭在心中無聲地叩問,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你主動攪動風雲,揭露埋藏數十年的隱秘,看似隨心所欲,肆無忌憚,可每一步卻又都像是經過精確計算,步步為營……你展現出足以撼動格局的強大力量,卻又對唾手可得的、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權勢與安穩保障棄如敝履。你所圖謀的是什麼?是更大的自由?還是一個我們尚未看清的一個更大的局?】饒是他執掌公司多年,閱歷無數,自認洞察人心,此刻麵對這個如同謎團般的年輕人,心中難免升起一團難以驅散的迷霧和惆悵。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張楚嵐靠在樹幹上,手指懸在手機螢幕那串屬於無力的電話號碼上方,遲遲沒有按下。腦海中,清晰地迴響起不久前,在龍虎山風波暫息,兩人難得有一段安靜獨處時間時。他與無力的那場對話。
當時,張楚嵐看著眼前這個力量深不見底,卻又似乎對許多東西都抱持著一種淡漠的同伴,將積壓在心頭的疑問吐露了出來:
「無力,」張楚嵐的聲音帶著困惑,「說真的,我到現在還是看不透你啊。你做的這些事,像是攪動龍虎山風雲,揭露甲申之亂的秘密,追逐八奇技這些。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他試圖列出可能的動機「是為了集齊八奇技,窺探長生的奧秘?還是為了給你出身的孤兒院,爭取更多的資金、更好的地位和更穩定的保障?」
無力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這些問題。他沉默了片刻,拋給張楚嵐一個抽象的問題:
「楚嵐,你認為……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上,人人都能擁有像我們這樣的炁,或者說,人人都能覺醒某種超能力,這會是一件好事,還是一件壞事?」
張楚嵐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他順著慣常的思路想了想,回答道:「應該……算是好事吧?畢竟,如果人人都能有修煉的機會,人人都能有追求更強力量、甚至觸控長生的可能。挺好的吧」
然而,無力卻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隻有一種悲觀的冷靜。
「不,那太簡單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你隻看到了可能性,卻沒有看到必然的結局。」
「當人人都擁有超越常人的個體偉力時,舊有的、基於普通人身體素質和社會分工的道德與法律體係,其約束力必然會大幅衰減,甚至崩塌。屆時,一個以個人偉力為最高準則的時代便會降臨。沒人能保證,那個憑藉機緣、天賦或手段,最終站在這力量金字塔最頂端的人,會是一個仁慈的、恪守道德的好人。」
無力的目光終於轉向張楚嵐。
「而這種純粹以力量劃分尊卑的體係一旦形成,所帶來的後果,就是階級的極端化和固化。現有的社會階層將會被力量階層徹底取代和強化。下位者,將基本失去向上挑戰的可能,因為他們麵對的不是製度的不公,而是絕對力量的鴻溝。而上位者,將憑藉其無可匹敵的力量製定規則,踐踏一切,欺淩弱小將成為常態,且不會受到任何實質性的懲罰。」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殘酷和冷靜:
「『公平』在這種世界裡,將徹底淪為幻想,甚至連奢望都算不上。它隻存在於力量對等,或者力量擁有者願意施捨仁慈的瞬間,而不再是社會的基石。」
無力的問題變得無比尖銳:
「楚嵐,我問你個問題,在這樣一個純粹由力量主宰一切,弱肉強食成為鐵律的世界裡,你,張楚嵐,憑藉你和你身邊人的力量,該如何去保護那些你想要保護的,天生弱小或不願爭鬥的無辜者?比如……寶兒姐,比如孤兒院裡那些可能沒有修煉天賦的孩子,比如任何一個你在乎的、卻不夠強大的普通人?」
張楚嵐聽著這描繪出的、令人窒息的未來圖景,瞳孔微微收縮,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他發現自己無法想像,在那樣一個世界裡,僅憑個人的意誌和有限的力量,該如何對抗這整個扭曲的體係。
而無力並沒有等待他的答案,隻是聲音裡帶著一種看透迴圈的疲憊與冷冽繼續的說道:
「答案是:沒有可能。在這種社會形態下,個體也好,小團體也好,沒有任何有效的手段,能夠長久、周全地保護那些註定位於力量底層的、弱小而無辜的人。他們隻能依靠強者的憐憫,或祈禱災難不要降臨到自己頭上。」
「而更有意思的是,」無力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那些曾經在底層遭受過最殘酷欺淩的人,一旦僥倖獲得了力量,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往往不會去幫助那些與自己有同樣遭遇的人,或者去改變這個扭曲的體係。而是在人性中的陰暗麵選擇成為新的欺淩者,並且會以曾經承受過的痛苦的百倍、千倍,施加給那些比他們更弱小的人,以此來彌補自己過去的缺失,確認自己『上位者』的身份。」
「冤冤相報,弱肉強食的迴圈,隻會以更血腥的方式,永無止境地持續下去。這就是人人皆可超凡後,最終導向的現實。」
「而它不能發生在我活著的時候。」
回憶到此戛然而止。
張楚嵐從樹幹上起身,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串號碼,明白了無力那些看似矛盾行為背後,那份遠超個人恩怨與私慾的佈局與憂慮。
他所追求的,或許根本不是什麼個人的長生或者一隅的安寧。他所想要的,他所試圖乾預甚至阻止的。或許是某個更加可怕,黑暗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