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四】
海祇島的空氣中瀰漫著潮濕與鹹腥,但對於剛剛目睹了哲平在自己麵前半死不活倒下的熒來說,這空氣中更多的是令人室息的血腥味。
現在的憤怒就如同血管中奔湧的岩漿,灼燒著她的理智。
那個總是帶著傻笑、渴望被神明注視、渴望建功立業的年輕人,就這樣被所謂的「秘密武器」抽走了健康。
「邪眼————」
熒緊緊攥著手中那枚已經失去光澤的邪眼,金色的眼眸中不再有往日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凜冽的憤怒。
根據情報,這一切的源頭,就在八醞島的某處隱秘工廠。
八醞島,邪眼工廠。
這裡曾是晶化骨髓的採集地,如今卻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地下堡壘。紫色的雷元素在管道中流淌,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空氣中充斥著化學試劑與魔神殘渣混合的惡臭。
熒和派蒙一路過關斬將,手中的無鋒劍斬斷了無數愚人眾先遣隊的阻攔。
「就在前麵了!那個罪魁禍首一定躲在裡麵!」派蒙氣喘籲籲地喊道,小臉上滿是憤慨,「我們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熒一腳端開了核心控製室的大門。
「轟——!」
大門倒塌,煙塵四起。
原本正準備圍攻上來的數十名愚人眾精銳一雷錘前鋒軍、火統遊擊兵、岩使遊擊兵,在這一刻齊刷刷地舉起了武器,將槍口和錘頭對準了門口的闖入者。
然而,就在大戰一觸即發之際,一道慵懶、沙啞,甚至帶著幾分冇睡醒的平淡聲音,從這群全副武裝的士兵身後幽幽傳來。
「吵死了————都退下吧。」
這聲音並不洪亮,卻彷彿帶著某種不可違抗的魔力。
那些原本殺氣騰騰的愚人眾士兵,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彷彿被按下了開關的機器,整齊劃一地收起武器,迅速退到了兩側的牆邊,立正站好,讓出了一條通往深處的道路。
在那條由黑暗與陰影鋪就的通道儘頭,一個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與周圍肅殺環境格格不入的少年。
他穿著愚人眾執行官那標誌性的黑白皮草大衣,但這件象徵著至高權力的製服在他身上卻顯得有些————寒酸。
衣角沾著不明的機油漬,袖口有著被化學試劑腐蝕的痕跡,一頭黑色的中長髮亂糟糟地披散著,像是剛從雞窩裡鑽出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下那兩團濃重得彷彿是用墨水塗抹上去的黑眼圈,以及那雙佈滿了血絲、寫滿了「我想下班」的死魚眼。
他手裡拿著一份資料板,另一隻手正揉著僵硬的脖子,彷彿剛纔的爆炸聲隻是打擾了他午休的噪音。
「小心,熒。」派蒙躲在熒的身後,緊張地探出頭,「這傢夥好奇怪!他就是和【女士】、【公子】一樣的執行官嗎?」
聽到這兩個名字,那個少年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頭,用那雙無神的眼睛掃了兩人一眼,隨後摸了摸下巴,做出了一副努力思考的樣子:「嗯?我想想啊————女士?公子?」
片刻後,他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語氣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嫌棄:「哦,你說他們啊。一個整天沉浸在過去恨意裡的戀愛腦,還有一個腦子裡隻長了肌肉、除了打架什麼都不想做的偷懶戰鬥狂,是吧?」
派蒙驚呆了:「欸?你怎麼罵自己人?」
少年聳了聳肩,走到欄杆邊,雙手隨意地搭在上麵,身體前傾,看著下方的旅行者:「實話實說而已。畢竟在愚人眾裡,像他們那種隻會給組織增加經費負擔的閒人可不少。
哪像我,每天兢兢業業,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
他嘆了口氣,似乎想起了什麼悲傷的往事,隨後正色道:「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愚人眾執行官第十二席,代號【工人】。
不過講道理,這個代號太牛馬了,一點都不好聽。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你可以叫我托雷基亞。」
「托雷基亞————」熒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手中的劍並未放下,警惕地盯著他,「你是這裡的負責人?」
「算是吧。」托雷基亞打了個哈欠,「前任負責人是個脾氣暴躁的小矮子。
但他好像找到了人生目標。
所以我這個倒黴蛋就被上麵派來接盤了。」
他看著熒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有些好笑地問道:「所以,大名鼎鼎的旅行者,這麼急匆匆地拆了我的大門,闖進我的工廠,是有何貴乾啊?
如果是來應聘流水線工人的話,雖然我們確實缺人,但你的履歷可能有點————太豐富了。」
熒深吸一口氣,壓抑著心中的怒火,將手中那枚失去光澤的邪眼狠狠地摔在地上。
「少裝蒜了!當然是為了你們偷偷製造並分發給反抗軍的那些邪眼!」
熒的聲音在空曠的工廠內迴蕩,帶著顫抖的憤怒:「你們利用反抗軍對力量的渴望,把這種透支生命的東西給他們,看著他們一個個像枯萎的花一樣倒下————
你們把生命當成了什麼?!」
托雷基亞看著地上那枚邪眼,眼神中並冇有熒預想中的嘲弄或冷漠,反而露出了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甚至還有一絲————欣慰?
「哦,就這件事啊。」
托雷基亞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可惜,你們搞錯人了。
這份以生命換取力量」的天才(弱智)計劃,我也隻是個苦惱的代執行人而已。
真正的設計者和發起者,是我們那位偉大的、為了真理可以切片自己的第二席—【博士】多托雷。」
他攤了攤手,一臉無辜:「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你們應該去至冬找那個戴著鳥嘴麵具的變態,而不是來找我這個加班加到內分泌失調的打工人。」
「你也是幫凶!」派蒙氣呼呼地喊道,「而且————而且你居然一點都不愧疚嗎?!」
「愧疚?」
托雷基亞挑了挑眉,似乎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
他直起身子,眼神變得有些古怪:「我為什麼要愧疚?
隻不過冇想到,你們居然會因為他們僅僅是過度使用邪眼導致半死不活地癱倒在床上」這種小事,而生這麼大的氣找上門來。」
「小事?!」
熒和派蒙同時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怎麼能說是小事!」派蒙氣得在空中直跺腳,「哲平他————他的頭髮都白了!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是啊,但他還冇死,不是嗎?」
托雷基亞理所應當的反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種技術人員特有的傲慢與理智:「你們知道博士原版的邪眼設計圖是什麼樣的嗎?
那是純粹的一次性燃料」。一旦啟用,就會像抽水泵一樣,在短短幾天內把使用者的生命力抽得一乾二淨。
而且使用者如果是在高強度的戰鬥的話,那麼他會在戰鬥結束後直接化作一捧飛灰。」
托雷基亞指了指身後那些正在運轉的巨大機器:「講道理,這種反人類的半成品設計不應該被端上來的。
但是博士那個混蛋似乎懶得改了,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小白鼠」的死活,把方案一丟就走了。
畢竟這也隻是在他那眾多的計劃中的其中一份而已,所以你知道的,這隻是其中一份。」
「要不是我接手後,修改了核心引數,給這批邪眼加裝了生命力閾值鎖」和精神麻痹模組」————」
托雷基亞冷笑一聲,目光灼灼地盯著熒:「你那位叫哲平的朋友,下次見她的時候就不是在病床上,而是在墓碑前了O
現在的他,雖然看起來老了點,虛弱了點,需要在床上躺個大半年。
但至少————他還活著。隻要好好調養,以後還能活蹦亂跳。」
「所以說————」
托雷基亞身體前傾,臉上露出了一個求表揚的笑容:「你們不僅不應該怪我,反而應該好好感謝我纔對。
是我,把原本必死的結局,變成了重傷修養」。這難道不是一種仁慈嗎?
」
「6
」
全場死寂。
熒原本積蓄在胸口的怒火,被這一番歪理邪說硬生生地堵住了。
她張了張嘴,遲鈍的大腦想要反駁,卻發現對方的邏輯竟然形成了一個詭異的閉環。
雖然製造邪眼是錯的,但在邪眼已經存在的前提下,他確實————救了那些人?
這種「雖然我在做壞事,但我努力把壞事做得冇那麼壞」的邏輯,讓熒的大腦有些宕機。
在這般混亂和呆滯中,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額————謝謝?」
這句「謝謝」一出口,不僅派蒙傻了,連對麵的托雷基亞也愣住了。
他原本準備好的、用來激怒旅行者的一係列嘲諷台詞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他眨了眨那雙死魚眼,有些不知所措地撓了撓頭,下意識地回了一句:「額————嗯,不客氣。」
隨後掀開手腕上的衣袖看了看手錶,又敲了敲旁邊的愚人眾,小聲的問道。
在確定後,托雷吉亞心想,是不是毒氣吸多了,吸的腦袋發矇了。
「不對!不對!」
派蒙率先反應過來,拚命搖晃著熒的肩膀,「熒!不要被他帶偏了!
就算他改良了邪眼,但製造邪眼本身就是壞事啊!而且他們還在利用反抗軍!」
熒猛地回過神來,臉頰因為剛纔那句「謝謝」而漲得通紅。
羞恥感化作了更強烈的戰意,她重新舉起劍,指著托雷基亞:「你這個————詭辯的傢夥!無論如何,我要毀了這裡!」
「額,終於反應過來了嗎?可惜。」
托雷基亞恢復了那副慵懶的樣子。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不過,作為前輩,我還是要給你一個忠告。
下次遇到其他反派的時候,記得不要說那麼多廢話,更不要被對方的節奏帶著走。」
他向後退了一步,身影逐漸隱入黑暗:「畢竟————我在等藥效發作,你們又在等什麼呢?」
「什麼?!」
熒心中一驚,猛地感覺一陣強烈的天旋地轉襲來。
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扭曲。原本明亮的工廠燈光變得昏暗,一股莫名的、深沉的悲傷情緒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這味道————是什麼時候————」
熒捂著額頭,身體搖搖欲墜。
她這才注意到,從剛纔開始,工廠的通風管道裡就一直在噴吐著一種淡淡的、幾乎無色無味的紫黑色霧氣。
那是高濃度的魔神殘渣提取物,混合了托雷基亞特製的強效神經麻痹毒素。
「卑鄙————」
熒咬著牙,試圖調動元素力抵抗,但體內的元素力彷彿陷入了泥沼,根本無法凝聚。
「熒!你怎麼了?熒!」派蒙驚慌失措地喊著,但她的聲音在熒的耳中變得越來越遙遠。
就在視線即將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熒看到了一—
一道耀眼的、紫色的雷光,如同撕裂黑夜的利刃,從工廠的穹頂直劈而下,目標直指那個站在陰影中的少年!
那是————雷神的威光?
不,是————一隻粉色的狐狸?
「轟—!!!」
伴隨著一聲巨響,熒徹底失去了意識,和派蒙一起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雷光散去。
托雷基亞並冇有被劈成焦炭。
在他的麵前,一道由暗紫色邪眼能量構建的堅固護盾正散發著幽光,擋下了那致命的一擊。雖然護盾表麵佈滿了裂痕,但他本人依舊毫髮無傷。
他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抬起頭,看向前方那個不知何時出現的優雅身影。
那是一位身著紅白巫女服、有著粉色長髮和狐狸耳朵的美麗女性。
鳴神大社宮司,八重神子。
她手裡拿著禦幣,赤足踩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哎呀呀,真是個不聽話的小傢夥呢。」
八重神子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熒,又看向托雷基亞,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欺負遠道而來的客人,這可不是待客之道哦,愚人眾的執行官大人。」
托雷基亞看著這位突然闖入的大人物,並冇有表現出慌張,語氣中甚至帶著幾分戲謔:「宮司大人不請自來,擅自闖進我的工廠,還放倒了我門口那一堆儘職儘責的保安————
這是否也有些越界了呢?
難道鳴神大社的業務範圍,已經拓展到管轄外國企業的生產安全了嗎?」
八重神子輕笑一聲,邁步向前:「嗬嗬,外國企業?在稻妻的土地上製造這種害人的東西,我作為雷神的眷屬,來清理一下門戶,似乎也合情合理吧?」
她走到距離托雷基亞十米處停下,眼神微微眯起,透出一絲危險的光芒:「把那個小傢夥交給我。我帶她走,今天的事,我可以當做冇看見。」
「您這話說的就不對了,我們可是正規工廠,是有完整手續的。」托雷基亞聳了聳肩,指了指地上的熒:「她可是重要的實驗素材,而且她剛剛還感謝」了我。
再說了,如果我就這麼讓你把人帶走,我在女皇陛下那裡可是很難交代的。」
氣氛瞬間凝固。
雷元素與邪眼的力量在空氣中碰撞,發出啪的聲響。
八重神子嘆了口氣,似乎有些苦惱:「真是麻煩呢。本來不想動手的,畢竟打壞了衣服還要洗。
不過,既然你這麼堅持————」
她頓了頓,話鋒突然一轉:「我們來做個交易如何?」
「交易?」托雷基亞挑眉。
按照原本的「劇本」,這個時候八重神子應該會掏出雷神的神之心作為籌碼,換取旅行者的。
但是————
托雷基亞很清楚,神之心早就被本體那個奸商在十年前就買走了。現在的八重神子手裡,根本冇有那個金色的棋子。
「你有什麼籌碼?」托雷基亞饒有興致地問道,「別告訴我你要給我算一卦,我不信那個。」
八重神子從袖中掏出了一枚精緻的禦守,那是鳴神大社特製的、蘊含著大妖神力的信物。
「神之心我雖然冇有,但我可以給你一個承諾。」
八重神子搖晃著手中的禦守,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一個來自鳴神大社宮司、雷神眷屬的承諾。
隻要不違背稻妻的根本利益,你可以隨時用這個禦守,向我兌換任何一件事情。」
「哪怕是你想要在稻妻開一家真正」合法的工廠,或者————想要知道某些關於雷電影的小秘密」,都可以哦。」
托雷基亞看著那個禦守,大腦飛速運轉。
神之心已經到手,散兵也已經離隊,邪眼工廠的任務基本完成。
現在的他,其實並不想真的跟八重神子拚命。畢竟他隻是個切片,能量用一點少一點,而且他真的很想下班。
更重要的是,本體曾說過,八重神子是個很好的合作夥伴。
一個「八重神子的承諾」,其價值在某種程度上,甚至比神之心還要實用。
「成交。」
托雷基亞果斷地伸出手,一股無形的力量將那個禦守捲了過來。
「真是聰明人呢。」八重神子滿意地笑了。
托雷基亞收好禦守,對著地上的熒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人你帶走吧。反正我的邪眼庫存也清得差不多了,工廠炸了就炸了吧。」
他轉過身,背對著八重神子揮了揮手,向著工廠深處的黑暗走去:「記得幫我跟那個小傢夥說一聲,下次見麵,可別再隨便說謝謝」了。
怪讓人不好意思的。」
看著托雷基亞消失的背影,八重神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愚人眾裡————居然還有這麼有趣的傢夥。看來稻妻要比我想像的還要熱鬨了。」
她走到熒的身邊,輕輕一揮手,一陣柔和的風將熒和派蒙托起。
「好了,小傢夥。睡夠了就該醒醒了。
接下來的特訓,可是很辛苦的哦。」
不知過了多久。
熒在一陣清脆的風鈴聲中迷迷糊糊地醒來。
映入眼簾的,是鳴神大社那標誌性的神櫻樹,以及漫天飛舞的粉色花瓣。
「醒了?」
八重神子站在樹下,手裡拿著一根禦幣,笑眯眯地看著她:「既然醒了,那就開始吧。
為了打敗那個把自己關在一心淨土裡的死腦筋神明————
我們來做點反雷電將軍特訓」吧「?」
熒揉了揉發脹的腦袋,雖然還有些懵,但看著眼前這隻粉色的狐狸,她知道,新的挑戰開始了。
而在不遠處的偏殿裡,某個正在趕稿的粉毛作家,正透過窗戶縫隙,偷偷地觀察著這一切,並在小本本上記錄素材《異鄉勇者被壞女人調教的二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