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藥人------------------------------------------,冇有窗,隻有一扇鐵門和一盞長明的油燈。燈芯燒得發黑,油味混著黴味,像某種被遺忘的味道。,把劍靠在牆邊。“今夜有新的任務”。她應該休息。但她的眼睛閉不上——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某種更深的、說不清的東西。。。。她記得。她記得那雙手——細長,微涼,掌心有藥繭。那雙手給她紮過針,灌過藥,在她掌心寫過字。。。藥人營的主理人。她在他手下活了五年,從十歲到十五歲。他是她遇見的第二個人——第一個是母親,第三個是蕭燼寒。。瘦,顴骨高聳,眼睛像兩顆被泡過的藥丸。她記得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記錄資料。她記得他總在藥後給她一碗糖水,說“苦儘甘來”。。。不記得母親的臉。不記得“江雲”是誰。:“你叫雲雲。”。,那個聲音又來了——“雲雲。”
不是溫岐的聲音。是另一個。更遠,更輕,像從水底傳來的。她抓不住。
十二年前。
鑄劍城廢墟。
火已經滅了,但灰燼還是熱的。她跪在焦土上,膝蓋被碎炭紮出血,但她感覺不到。她的眼睛看著前方——那裡曾經是爐房,現在是塌陷的石堆和扭曲的鐵架。
她的手中有東西。
一柄短劍。劍胚。冇有開刃,但握在手裡,比任何開刃的劍都重。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到這裡的。密道。炭渣。黑暗。三天。這些詞在她腦子裡,但冇有畫麵。隻有一種感覺——掌心貼著劍胚的紋路,像貼著某個人未說完的話。
“還活著。”
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轉過頭。
一箇中年男人站在廢墟邊緣。灰白色長袍,袖口沾著暗紅色的汙漬。他的臉很瘦,顴骨高聳。他看著她,像看一株長在廢墟上的草。
“跟我走,”他說,“或者死在這裡。”
她冇有猶豫。
“你叫什麼?”他問。
她張了張嘴。有一個詞在舌尖上,但她抓不住。像被風吹走的灰。
“……不知道。”
他看了她片刻。
“雲,”他說,“你叫雲。”
她後來才知道,那不是她的名字。是她掌心的劍胚紋路——像雲。
藥人營在魔教地下,比焚殿更深。
三十六口藥櫃,沿著牆壁排列,像棺材豎起來。每一口櫃子都有編號,從一到三十六。每口櫃子裡都有一具身體——有些還在呼吸,有些已經停止。
溫岐帶她走過第一排。
“一號,死於第一輪試毒,存活週期:十二天。”
第二排。
“七號,”他說,停在一口空櫃前,“你的位置。”
她看著櫃子。裡麵有一張草蓆,一隻陶碗,和一根鐵鏈——鐵鏈的一端釘在櫃壁上,另一端有一隻手環。
“鐵鏈,”她說,“怕我跑?”
“怕你死的時候倒在外麵,”溫岐說,“不好清理。”
她冇有說話。她走進去,坐下來,把手環扣在手腕上。
溫岐看了她片刻。
“你不怕?”
“怕什麼?”
“死。”
她抬起頭。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她不記得那次“死”是什麼。但她的身體記得——掌心有疤,虎口有繭,膝蓋有碎炭留下的黑點。
溫岐冇有說話。他轉身,走向藥櫃儘頭的工作台。
她後來才知道,那雙手,在她之前,已經送走了三十五個“七號”。
第一輪試毒,第七天。
她躺在草蓆上,渾身發抖。不是冷,是毒——溫岐在她體內種了七種毒藥,輪流發作,像七隻手從內部撕扯她的內臟。
她冇有叫。
她的左手握著劍胚。溫岐冇有收走。他說“帶著,讓它看著你怎麼活”。
她的掌心貼著劍胚的紋路,感受它的震顫。不是心跳,是溫度——像爐火退去後,鐵在冷卻時細微的收縮聲。
那是她唯一能聽見的聲音。
第三十天。
其他藥人開始死亡。二號,五號,九號。溫岐記錄資料,麵無表情。
她活下來了。
第六十天。
第一次瀕死。七竅流血,心跳驟停。溫岐把她從櫃子裡拖出來,紮了七針,灌了半碗黑乎乎的藥汁。
她醒過來時,看見他的臉。
不是焦急,是意外。
“居然撐過來了,”他說,聲音很低,像在對自己說。
第九十天。
其他藥人全部死亡。她是唯一存**。
溫岐站在她的櫃子前,站了很久。
“不能讓她死,”他說,然後轉身,開始調整藥方。
那是她第一次聽見他改變語氣——從“記錄”變成“計算”。
她不知道,那天夜裡,他於藥櫃前獨坐,對著第七格說話。
她不知道他說了什麼。
第三年。她已經不需要鐵鏈了。
不是因為她不會跑。是因為她不知道能跑去哪裡。
溫岐開始教她認字。
“這是‘雲’,”他說,用食指在她的左手掌心寫。
一筆一劃。橫、橫、撇折、點。
她看著自己的掌心。那個字像一隻被壓扁的鳥,翅膀張著,但飛不出去。
“這是什麼?”她問。
“你的名字。”
“我叫雲?”
“雲雲,”他說,“你叫雲雲。”
她不知道“雲雲”和“雲”有什麼區彆。但她的手記住了那個字的筆畫。
後來她才知道,那兩個字,不是名字。是籠子。
第五年。她的內力已成。
毒素重塑了她的經脈,丹田像一隻被反覆彎折的鐵條,已經不再是原來的形狀。她不再感到疼痛,不再恐懼死亡,不再記得為什麼要活下去。
但她偶爾會站在第七格藥櫃前發呆。
溫岐發現她站在那裡。
“想什麼?”
“想……”她停頓,“這裡以前有人。”
“死了。”
“我知道。”
她看著空櫃子,看了很久。
“但我應該記得什麼。”
溫岐沉默了片刻。
“你不記得什麼,”他說,“你隻是毒發了。來,喝了這個。”
她接過藥碗,一飲而儘。
藥是苦的。然後是甜的。溫岐總在藥後給她一碗糖水,說“苦儘甘來”。
她不知道什麼是“甘”。但她記住了這個味道——苦之後,有人會對她說話。
那天夜裡,溫岐於藥櫃前獨坐,對著第七格——
已空。
“雲雲,”他說,“雲雲知道疼了。”
她冇有聽見。她在石室裡睡覺,掌心貼著劍胚,做著冇有畫麵的夢。
她睜開眼睛。
石室的油燈還在燒。燈芯比之前更黑了,油味更濃。
她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道疤。溫岐寫的“雲”字,橫、橫、撇折、點。
她記得那雙手。細長,微涼,掌心有藥繭。
她記得溫岐的臉,記得他的聲音,記得糖水的味道。
但她不記得自己是誰。
不記得母親。不記得“江雲”。不記得為什麼要握劍。
隻記得溫岐說的:“你叫雲雲。”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
石室裡冇有人。
但她的左手掌心,那個字還在。
不是真的字。是傷疤。傷疤不會消失。
她不知道那個字是什麼意思。
但她的手,記得怎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