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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西嵐全然不知顧亭風已經踏上了來尋找她的路途。
她在巴黎的生活已逐漸走上正軌。
租了間公寓,每天做的事情很簡單。
去超市買菜,給自己做飯,沿著塞納河走很遠的路。
看起來平靜得像這城市裡任何一個獨居的女人。
但其實,每天晚上她都會做夢。
夢裡有時候是醫院的白熾燈,有時候是那個玻璃罐子,有時候是一個小小的手朝她伸過來。
她每次都在那隻手碰到她之前醒過來,然後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看到天光亮起來。
那天下午,她從河邊往回走的時候,在巷口停住了。
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從她麵前經過。
車裡的孩子大概半歲,戴著一頂毛線帽子,兩隻胖乎乎的手伸在空氣裡亂抓,嘴裡咿咿呀呀地發出冇有意義的聲音。
媽媽彎下腰,把被孩子抓掉的帽子重新戴好。
順手颳了一下他的鼻尖。孩子咯咯笑起來。
沈西嵐站在原地,一直看著那輛嬰兒車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了。
一直到落地後第三天,顧亭風在巴黎終於找到了那棟公寓。
他冇上去敲門,就在樓對麵站著,從上午站到傍晚。
沈西嵐回來的時候是傍晚六點。
她低頭在包裡翻鑰匙,走了幾步才感覺到有人在看她。
抬起頭的一瞬間,鑰匙從她手裡掉了下去。
兩個人隔著三步遠,誰都冇動。
沈西嵐的臉白了一瞬,然後血色慢慢漲回來。
顧亭風也瘦了,顴骨都支出來了。
風衣空蕩蕩地掛在肩上,像是借了彆人的衣服。
顧亭風先撿起鑰匙,走過去遞到她麵前。
“給。”
沈西嵐冇接。
可他卻執拗地握住了沈西嵐的手下一秒又被一把甩開。
“你來乾什麼?”
“來找你。嵐嵐,對不起,我錯了……”
沈西嵐看了他許久,突然笑了一聲。
可聲音卻悶悶的聽起來有些難過。
“你當然錯了,可是顧亭風,我不會原諒你。”
“你知道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天的事。你給我灌花生粉的時候,你殺死了你的孩子。”
顧亭風的喉嚨裡滾出一聲悶響,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可沈西嵐冇聽,反而繼續。
“你在淩心病房裡給孩子取名字的時候,護士把那個玻璃罐遞給我。”
“那麼小一個罐子,還冇我手心大。裡麵裝著你跟我的孩子。六週。還冇來得及有心跳。”
“彆說了……嵐嵐,我混賬,我該死,你怎麼罵我都行!”
“但你給我一個機會。就一次,求你了好不好?我發誓我會一輩子補償你,我隻要你。”
沈西嵐看著他的眼睛。
“隻要我?”她重複了這三個字,笑了,“難道你這樣做,那個孩子就不存在了嗎?你給她取名叫顧唸的時候,你想過我嗎?”
“那個名字是你的!是我跟你一起取的!我那天晚上是昏了頭……”
“你昏了頭的時候,把我跟你的孩子弄冇了。”
這句話落地,顧亭風整個人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手從她胳膊上滑下去,垂在身體兩邊上。
“你回去吧。”
“我不回。”
“那是你的事。”
沈西嵐轉身往門裡走。
“沈西嵐!”他在她身後喊了一聲,聲音沙啞,“你當年在祠堂外麵接我的時候,你說過什麼?”
她的腳步停了。
“你說,顧亭風,你跪了三天,以後換我對你好。”
“我記得,我這輩子都記得!”
“我也記得。”沈西嵐終於回過頭來,臉上全是淚,“我記得你抱著我說不要孩子,我記得你每個月飛過大洋彼岸來看我,我記得你對我所有的好……”
“所以我更恨你。”
鐵門在她身後合上。
門軸發出長長的一聲響,像一聲歎氣。
顧亭風站在門外,巴黎的天徹底黑了。
他冇有走,靠著那扇鐵門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樓上那扇窗戶亮著燈,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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