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從林沁大廈離開後，他回了那座沈家老宅。
屋內，林沁留給他的那套監控係統依然在播放。
螢幕上，三年前那個噩夢般的夜晚正在無限迴圈。
囡囡稚嫩的聲音在冰冷的室內迴盪，在他的靈魂上烙下永世無法癒合的傷痕。
他救了她的命，斷了腿，毀了名聲，可這些在林沁眼裡，連抵消他罪孽的零頭都不夠。
他終於明白，他在這世間活著的每一秒，都是對囡囡和林沁的褻瀆。
沈司緩慢而堅定地支起身子，開啟了陽台所有的窗戶。
淩晨三點的冷風，捲走了室內僅存的一點暖氣。
他換上了那身壓在箱底的法官袍。
這是他曾經最看重的東西，現在卻成了他處決自己的囚服。
他找出了那條深藍色的真絲領帶——那是五年前，林沁滿懷愛意送給他的。
他將領帶纏繞在手中，眼神裡浮現出一種病態的寧靜。
“囡囡，陽台太冷了......爸爸來陪你。”
他對著虛空輕聲呢喃。
他關掉了屋內所有的燈，唯獨讓那台監控電視繼續亮著。
螢幕裡的時鐘指向了淩晨四點。
沈司聽著錄音裡囡囡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爸爸......接電話呀......囡囡好難受......呼......呼......”
他冇有用任何繩索，隻是靜靜地蜷縮在那個狹窄的死角裡，寒冷侵蝕他的肺部，親身感受著女兒死前的每一分掙紮。
四點二十四分。
沈司死死地攥著那張被鮮血染紅的一家三口畫像和那個錄音玩偶。
“沁沁......這次......我真的關門了......我把囡囡的家......還給你。”
四點二十五分。
音響裡準時傳出了那句讓他聽了一千多個日夜的判決：
“宣告死亡時間，淩晨四點二十五分。”
沈司的頭重重地磕在大理石窗台上，徹底停止了呼吸。
他的左腿假肢散落在一旁，像是一件被丟棄的廢品。
三日後，鄰居因為聞到異味報了警。
當警方推開門時，電視機還在迴圈播放著沈司親手關上搶救室大門的那一幕。
而那個曾經京圈最年輕的審判長，已經凍硬在了他親生女兒死去的角落。
訊息傳到林沁耳邊時，她正坐在飛往日內瓦的頭等艙裡，準備參加國際新聞自由論壇。
陳助理放下電話，神色複雜地低聲彙報：
“林老師，沈司自殺了，死在老宅的陽台上，死因是急性呼吸衰竭合併凍傷，死亡時間......剛好是四點二十五分。”
林沁翻閱檔案的手微微一頓，僅僅隻是一瞬，她便重新恢複了冷淡。
她轉頭看向窗外陽光刺眼得讓人想要落淚。
“他的死，與我無關。”
林沁合上檔案，戴上眼罩，在空曠的雲層中輕聲說道：
“囡囡，天亮了。”
從此，這世間再無沈司，也再無沈夫人。
國內的會議結束時，已經是深夜了。
陳助理遞上一份越洋傳真，神色嚴謹：“林老師，國內警局的電話。沉司的遺體走完法醫鑒定程式了，確認是自殺”。
林沁接過大衣，動作冇有廣場停頓：“聯絡我做什麼？”
“他名下冇有任何資產，老亡宅早就抵押了。父母早，妻子離異。至於直係親屬......”
陳助理頓頓，“您在辦理公證之前，他在法律上已經不是囡囡的父親了。所以現在，他成了一名無人認領的無主屍體。警方詢問，調查此事，您是否願意出麵簽字領。”
“不簽。”
林沁將傳真扔進廢紙簍，“按無名氏的社會公立程式處理。集體火化，骨灰隨公海拋灑。彆給他立碑，他不配占乾淨的地。”
“明白了，我立刻回絕。”
冇有停頓，冇有歎息。
半個月後，女子看守所。
陰冷潮濕的公共食堂裡，正在擦地的顧曦突然僵住了動作。
頭頂那台電視上，正在播報一則法製新聞。
“昔日市法院法官沉某，因涉嫌包庇罪及違法違規操作被除名後，於近日在其破敗老宅內畏罪自殺。死者生前涉嫌嚴重心理疾病，屍體數日後才被鄰居發現......”
顧曦呆滯地看著螢幕。
“啊！”
顧曦突然發出一聲無比淒厲的尖叫。
她瘋狂地撕扯著自己的頭髮，直到鮮血淋漓。
“假的！都是假的！我是沉太太！我是法官夫人！你們放我出去！”
獄警迅速衝上來，用警棍將她狠狠按在地上。
......
五年後。
國內最大的慈善晚宴上，鎂光燈閃爍。
林沁站在聚光燈下。
她不再僅僅是那個犀利的主持人，而是“林囡囡兒童呼吸疾病救助基金會”的創始人。
五年裡，她用自己的力量，讓數以萬計像囡囡一樣患有嚴重哮喘的兒童，得到了免費的特效藥和最及時的霧化治療。
“林阿姨！”
一個被基金會治癒的七歲女孩跑上台，怯生生地遞給她一副蠟筆畫。
“謝謝您救了我。這是我畫的送給您的禮物。”
畫上，是一個在金燦燦的陽光下，牽著紅色小氣球歡快奔跑的小女孩。
林沁的眼眶微微一熱，但她冇有落淚。
她笑著蹲下身，輕輕抱了抱那個帶著健康紅暈的孩子。
“畫得很漂亮，阿姨收下了。”
晚宴結束後，林沁獨自驅車來到了南山之巔。
這裡冇有陰森的墓園，冇有冰冷的石碑。
隻有漫山遍野盛開的向日葵。
囡囡的骨灰，當年就是被她迎風灑在了這裡。
她冇有告訴任何人，更冇有讓那個肮臟的男人沾染半分。
夜風吹起林沁的短髮。
她將那幅畫輕輕放在一株開得最盛的向日葵下，抬起頭。
“囡囡。”
林沁輕聲呢喃，眉眼間是徹底放下的釋然與堅韌。
“我們，一直往前走，再也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