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盛夏不止 少年別離
高三的日子像被擰緊的發條，從清晨六點的早讀，一直緊繃到晚自習九點半的鈴聲。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計時一天天減少，教室裏的空氣始終帶著一種安靜又焦灼的味道，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成了梁擇陽高中最後一年最熟悉的背景音。
他依舊坐在靠窗的後排，隻是不再像高一那樣渾身緊繃、一碰就碎。抑鬱症依舊會在壓力大時悄悄冒頭，夜裏偶爾失眠，情緒低落時會把自己縮在座位上一言不發，但他已經學會了忍耐、轉移、自我安撫。
而支撐他走過這段最壓抑時光的，除了琴盒裏那枚褪色的桸花荷包，還有身邊四個始終沒有離開的人。
準確說，是三個關係最好的朋友，和一個默默喜歡他的女生，四人關係親密，像一個牢不可破的小圈子。
男生裏，一個是性格大大咧咧、總愛拍他肩膀的趙磊，籃球打得好，嘴貧心熱，是圈子裏的氣氛擔當；另一個是沉穩細心、理科極強的陳越，做題冷靜，做事靠譜，經常幫他補數學和理綜；還有一個性格溫和、喜歡畫畫的周子謙，話不多，卻總能在他情緒不對時默默遞上一張紙巾或一顆糖。
而那個悄悄暗戀他的女生，叫蘇晚。
她安靜、內斂、觀察力極強，成績中上，坐在他斜前方，總是在不經意間回頭看他。她從不大聲喧嘩，也從不直白表露心意，隻是用最細膩、最不打擾的方式，陪了他整整兩年。
四人圈子從高二下半學期慢慢固定下來。
一開始是趙磊拉著陳越主動找梁擇陽說話，後來周子謙加入，再後來蘇晚因為經常向梁擇陽請教樂理、借筆記，自然而然融進了小團體。他們一起午休，一起放學，一起在食堂占座，一起在晚自習後留在教室多學半小時。
梁擇陽話依舊不多，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蘇晚的喜歡，所有人都看在眼裏，隻有梁擇陽本人遲鈍，或是刻意不去點破。
冬天早讀冷，她會提前在桌子裏放一個暖手寶，下課假裝“多帶了一個”，塞給他；
他練琴晚歸，錯過晚飯，她會默默準備一份麵包和熱牛奶，放在他琴房門口；
模考成績出來，他情緒低落，她不會追問，隻是在他課本裏夾一張小紙條，上麵寫著一句簡單的“你已經很棒了”；
全班起鬨說他孤僻、難接近時，隻有她輕聲替他辯解：“他隻是不愛說話，人很好的。”
這些細碎又克製的溫柔，像春雨一樣落在梁擇陽平淡的高中生活裏。
他不是感受不到，隻是心裏早已裝下十年前皖南小鎮的那個身影，再也騰不出位置給別人。
他能做的，隻有保持禮貌距離，不主動、不越界、不回應，把她當成最珍惜的朋友。
而趙磊、陳越、周子謙三個男生，也心照不宣地從不點破這份暗戀。
他們護著蘇晚的小心思，也照顧梁擇陽的沉默，讓四個人的關係始終舒服、自然、沒有尷尬。
高三模考一場接一場，排名起伏、壓力堆積，梁擇陽的抑鬱症偶爾會反複。
最嚴重的一次是二模之後，他文化課發揮失常，小提琴專業訓練也遇到瓶頸，夜裏躺在床上，那種“我不行”“我做不到”的自我否定再次湧上來，幾乎把他淹沒。
第二天他臉色蒼白地走進教室，一上午都趴在桌上沒抬頭。
蘇晚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不敢多問。
午休時，趙磊直接把他拽到操場跑道上，陪著他走了一圈又一圈：
“不就一次考砸嗎？多大點事。你專業那麽強，上音穩得很，別自己嚇自己。”
陳越把整理好的錯題集塞給他：
“看不懂的地方我給你講，講到你會為止。你不是一個人在扛。”
周子謙沒說話，隻是遞給他一幅剛畫好的小畫——
老槐樹下，一個少年拉著小提琴，陽光落在琴身上。
梁擇陽看著那幅畫，眼眶微微發熱。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隻能躲在消防通道裏偷偷哭的孩子了。
傍晚，他照舊去舊琴房練琴。
推開門，發現蘇晚坐在裏麵，桌上放著溫水和巧克力。
看到他進來，她有點慌張地站起來：
“我……我剛好路過，就進來等你一會兒。”
梁擇陽點點頭，放下琴盒。
那天他拉了很久的琴，旋律從壓抑慢慢變得舒展。
蘇晚安靜地坐在角落聽著，直到天黑才輕聲說：
“你的琴聲裏，有光。”
梁擇陽握著琴弓，輕輕“嗯”了一聲。
他知道，那束光不止來自遠方的小鎮，也來自眼前這些不曾放棄他的朋友。
六月初，天氣越來越熱，蟬鳴撕心裂肺。
全班開始拍畢業照，穿校服的少年少女擠在一起，笑容燦爛又慌張。
梁擇陽站在邊緣，依舊不太習慣熱鬧。
蘇晚站在他斜後方，悄悄往他這邊挪了半步；
趙磊一把摟住他的肩，把他往人群中間帶；
陳越和周子謙一左一右站在他旁邊，像兩道穩穩的支撐。
快門按下的瞬間，四個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鏡頭。
這一幕，被永遠定格在高中最後的夏天裏。
高考那兩天，全城安靜。
梁擇陽心態異常平穩，沒有過度緊張，也沒有無謂焦慮。
每場考完，四人都會在校門口匯合，不對答案、不抱怨、不焦慮，隻是一起慢慢走回家，聊聊考完要做什麽。
趙磊說要去打球打到爽；
陳越要好好睡三天三夜；
周子謙要出門寫生；
蘇晚說想再聽一次梁擇陽拉琴；
梁擇陽心裏隻有一個念頭：考完，就離上音更近一步，離小鎮更近一步。
最後一門英語結束鈴聲響起時，他緩緩放下筆，長長撥出一口氣。
三年寒窗，終於到此為止。
走出考場，陽光刺眼，人聲鼎沸。
趙磊、陳越、周子謙、蘇晚四個人已經在校門外等他。
沒有歡呼，沒有擁抱，隻是相視一笑。
“結束了。”陳越說。
“嗯，結束了。”梁擇陽輕聲回應。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梁擇陽文化課遠超一本線，小提琴專業成績全省前列。
上海音樂學院，幾乎板上釘釘。
一家人都鬆了口氣，母親紅著眼眶說：“終於熬出來了。”
填誌願那天，四人約在學校圖書館。
趙磊報了本地體育學院，陳越去工科大學，周子謙學設計，蘇晚則報了上海的一個師範學院
四個人裏，隻有趙磊要留在本地
以後不怎麽見麵還會記得我們嗎？蘇晚突然問
“會。”梁擇陽答得很幹脆。
她輕輕笑了笑，眼底有點亮：“那就好。”
她沒有說更多，沒有問他會不會想她，沒有問他有沒有一點點喜歡過自己。
有些心意，不必說出口，陪他走過一段最難的路，就已經足夠。
趙磊拍著他的肩：“到了上海別失聯，放假必須回來聚。”
陳越：“注意身體，按時吃藥，別再硬扛。”
周子謙：“我會給你寄畫，你也要給我們發舞台照片。”
梁擇陽一一答應。
他心裏清楚，這四個人給了他高中最珍貴的溫暖，讓他在孤獨的城市裏，擁有了一段不孤單的時光。
他們不懂他小鎮的過往，不懂他抑鬱症的根源，卻用最樸素的陪伴，接住了他所有脆弱。
離校那天，他們最後一次一起走在放學路上。
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夕陽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以後常聯係。”
“到了大學也要好好的。”
“別忘了我們。”
幾句簡單的話，卻說得格外認真。
蘇晚走到他麵前，遞給他一個包裝好的小盒子：
“送給你的，上大學用。”
說完，她微微低頭，快步跟上趙磊他們，沒有回頭。
梁擇陽站在原地，輕輕開啟盒子——
是一塊柔軟的擦琴布，上麵用細線繡了一小朵簡單的花。
不似白木桸的桸花，卻同樣溫柔。
他握緊那塊琴布，抬頭望向遠方。
高中三年，他從深淵邊緣一步步爬回人間；
從封閉、敏感、隨時會崩潰的少年，長成能控製情緒、有目標、有朋友的青年；
抑鬱症沒有消失，但他學會了與之共存；
琴聲不再隻是宣泄，而是成為他走向未來的路。
蟬鳴漸漸淡去，夏天即將結束。
梁擇陽背著那把陪伴多年的小提琴，轉身走向家門。
他的高中時代，正式落幕。
而屬於他的更長、更亮、更曲折的人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