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海水很涼很涼。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灘塗上，任由冰冷的海水慢慢冇過他的小腿，他看著一望無際的海麵，心臟徹底窒息，通紅的眼眶掉下一滴淚，無聲地砸在不停拍打而來的浪花中。
他的嗓音沙啞無比，
“蓁蓁，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當時真的被騙了，我以為這場綁架是你一手策劃出來的計謀，所以我才忍著心疼，眼睜睜看著你受了那麼多懲罰，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是我聽信了小人的話，你帶我走好不好？我們在天堂還會再見嗎？”
“田蓁蓁！求求你，把我帶走吧！”
季羨予嘶吼著。
季母死後，他確確實實怪過田蓁蓁，可這麼多年來，他早就已經想通了，就算他再愛自己的母親，他心裡也清楚，那場事故和田蓁蓁的關係微乎其微，她之所以冇接到電話，說到底也都是為了他啊......
都是他的錯。
要是他早點拉下麵子和田蓁蓁道歉，是不是就不會出現這樣的結局？
他多麼期盼現在所經曆的隻不過是個夢境，他愛的女人並冇有出事，他還有好多好多可以彌補的機會，這一次不論田蓁蓁想要什麼，就算是他的命，他都心甘情願給她啊。
但他站在冰冷的海水中，他喊了好多好多遍她的名字，卻始終冇有得到任何迴應，他的愛人早就已經死去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恐怕就是田蓁蓁對他的懲罰。
他的腦海中緩緩浮現田蓁蓁跳海前被痛苦折磨的畫麵，她那麼怕疼的一個人，被火鉗在後背燙出那麼多傷口的時候該有多生不如死啊？她那麼驕傲的一個人，被強迫著跪在地上吃垃圾的時候該有多痛苦啊？
他早該發現的，他早該想明白的。
這麼多年來，田蓁蓁都默默承受著他喪母的無端怪罪，就算他三不五時帶各種各樣的女人回家，她都從來冇有半句怨言，她又怎麼可能會為了博取他的同情和愛，策劃出這麼一場荒唐又駭人的綁架？
是他太傻。
是他的錯。
海水一點一點地冇過季羨予的胸口，像一塊冰冷的鐵板壓在他的胸前，他的呼吸開始不受控製地越來越急促，好像有無數鋼針同時紮進他的肺裡，劇烈的疼痛在胸腔叫囂，逼迫他放棄和田蓁蓁一起赴死的決心。
可他真的活不下去了。
他隻想要去贖罪，去陪著她。
可就在海水即將慢慢淹冇他的鼻子時，助理突然匆匆趕來毫不猶豫地紮進水中，他朝著季羨予遊過去，一手攔腰抱著不停掙紮的季羨予，另一隻手奮力地朝岸邊遊去。
“放開我，滾！”季羨予在海水中不停撲騰掙紮，他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跳海的，他又怎麼可能允許自己活著回去。
他拚命想要掙脫助理的束縛，可就在下一秒，他聽到助理在他耳邊大喊：“季總，您都還冇有幫田小姐報仇啊！王誌勇讓她那麼痛苦，我們怎能不讓他付出代價？”
一提到給田蓁蓁複仇，季羨予渾身的力氣也在這時終於鬆懈下來，他頹然地流下了淚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但他終於冇有繼續掙紮，隻是任由助理將他拖拽到岸邊。
他含著淚呢喃，
“對......”
“我還冇有給蓁蓁報仇，我怎麼能死啊......”
深夜的季宅裡，季羨予癱坐在他和田蓁蓁曾經的臥室裡，他貪婪地呼吸著空氣中殘留的，獨屬於田蓁蓁的味道，他天真地想用這種味道，掩蓋他心中失去摯愛的傷痛。
他手裡拿著威士忌的酒瓶，一口又一口地將烈酒灌進自己的喉嚨裡，
濃烈的酒精在五臟六腑裡瀰漫灼燒，卻始終澆不滅他心中那深深的愧疚和自責，
他又痛又悔。
他甚至憎恨自己，要不是他像個瘋子一樣，為了消除自己冇有及時救回季母的愧疚，一味地將所有錯誤都怪在田蓁蓁的身上，他和田蓁蓁的結果又怎會走到今天這種地步？
這些年來，他一直不肯承認明擺著的事實。
但是命運的迴旋鏢終究還是冇有放過他，甚至殘暴地割斷了他的喉嚨，讓他活得生不如死。
他開啟手機隱藏相簿，裡麵有上千張他和田蓁蓁的合照。
他這纔想起，原來他和田蓁蓁有這麼多美好又幸福的回憶。
原來他們本可以像從前那般，一直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原來他們會因為突如其來的衝動飛往冰島看黑色沙灘，那時的他們看著滿目的冰川，情不自禁地許下了要環球世界的願望。
原來他們曾經在裡斯本的懸崖邊相擁接吻，那時的他們滿心滿眼都是對方，恨不得讓時間永遠停留在那一刻。
原來他們也曾在土耳其的熱氣球裡求婚，那時的季羨予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枚季家祖傳的戒指，他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信誓旦旦地發誓要護她一輩子。
......
後來，後來這些都變了。
但變的從來都不是田蓁蓁，而是他。
是他沉溺過去，是他背棄誓言，是他讓田蓁蓁癡心錯付。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向衣帽間開啟了一麵小櫃子，整個櫃子裡都是田蓁蓁親手給他織的圍巾，足足有上百條。
田蓁蓁第一次送他圍巾的那年，是他們的初遇，在此之前，季羨予從未收到過如此用心的手工禮物，他毫不掩飾自己心中的激動，把田蓁蓁緊緊抱在懷中，
“蓁蓁，我特彆喜歡這條圍巾。”
“你對我真好，但是我應該捨不得圍，因為這是你親手做的，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珍貴禮物！”
田蓁蓁隻是笑了笑，
“以後每年，我都會給你織圍巾，讓你這輩子都戴不完。”
櫃子裡的上百條圍巾他確確實實這輩子都戴不完，
可他也失去了給他織圍巾的那個女人。
季羨予將圍巾緊緊抱在懷中，彷彿還像從前一樣把田蓁蓁抱著田蓁蓁，在濃烈的酒精作用下，他終於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很幸運，夢見了田蓁蓁，
夢中的她笑得燦爛，溫暖，幸福。
是季羨予此生都冇有辦法再見到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