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力應了一嗓子,招呼著幾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把那根最粗最直的紅鬆大梁從木材堆裡抬了出來。
好傢夥!
這根主梁足有碗口粗,去了皮之後露出的木紋,又直又勻,散發著淡淡的鬆香味。
杜師傅早就在這根主梁的正中間,用紅漆寫上了八個大字。
“上梁大吉,萬事如意。”
主梁的兩頭,各繫著一段大紅綢子布,喜慶得很。
孟大牛走上前,把提前準備好的祭梁供品一樣一樣擺在了主梁跟前。
一塊方方正正的豬頭肉,上麵還插著三炷香。
一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飯,飯上頭倒扣著一個紅雞蛋。
兩盅滿滿噹噹的白酒。
還有一盤水果,蘋果、橘子,擺得整整齊齊。
杜師傅示意孟大牛站到主梁前頭。
“東家,先敬天地,再敬祖宗。”
孟大牛依言站好,雙手端起那碗白酒。
杜師傅扯開嗓子,中氣十足地吆喝了起來。
“一敬天!”
孟大牛把酒碗高高舉過頭頂,然後猛地往天上潑灑出去。
酒水在陽光下劃出一道晶瑩的弧線。
“二敬地!”
孟大牛端起第二碗酒,彎下腰,將酒水灑在腳下的黃土地上。
“三敬魯班老祖師!”
杜師傅雙手合十,衝著主梁拜了三拜。
這第三敬,是木匠瓦匠這一行的老規矩。蓋房子的祖師爺是魯班,上梁之前必須給祖師爺磕頭。不敬祖師爺,手底下的活兒不踏實。
杜師傅拜完,衝著周圍的村民一抱拳。
“各位父老鄉親!”
“今天是老孟家上梁的好日子!”
“黃道吉日,諸事皆宜!”
“梁上一架,家業興旺!”
“子孫滿堂,福壽綿長!”
這幾句吉祥話一喊出來,院子裡的村民們立馬跟著叫好。
“好!”
“好啊!”
“老孟家要發大財嘍!”
杜師傅對著劉大力猛地一揮手。
“起梁!”
劉大力和幾個壯漢同時發力,抬著那根繫著紅綢子的大梁,穩穩噹噹地往牆頭上送。
“嘿——喲!”
“嘿——喲!”
號子聲此起彼伏。
幾個壯漢漲紅了臉,青筋暴起,抬著這根幾百斤重的大梁,一步一步地順著搭好的木架子往上走。
杜師傅站在牆頭上,弓著腰,伸出雙手去接。
“穩住!”
“慢點!”
“再往左挪半寸!”
“好!”
“落!”
“咚——”
主梁穩穩落在了兩麵山牆頂端的梁槽裡。
嚴絲合縫!
杜師傅拿出事先量好的鉛垂線,吊了兩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正!”
“一絲都不差!”
他蹲在梁上,從懷裡掏出一枚用紅線纏著的銅錢,塞進了主梁和牆體的接縫處。
這也是老規矩。
壓梁錢,鎮宅用的。
有了這枚銅錢,這房子就有了根,有了魂,住進去踏踏實實,邪祟不侵。
杜師傅把銅錢摁緊了,又從兜裡摸出一把五穀雜糧。
黃豆、綠豆、高粱、小米、苞米粒。
他站在梁上,衝著底下烏泱泱的人群,揚起手臂。
“撒梁嘍!”
五穀雜糧從高處灑下來,劈裡啪啦地落在人群當中。
底下的老孃們和孩子們瘋了一樣地搶。
“快撿!快撿!”
“撿到的有福氣!”
“哎呦!俺搶著一顆黃豆!”
“那叫啥?俺抓了一把高粱!”
幾個半大小子趴在地上滿地打滾地撿,互相推搡著,鬨得雞飛狗跳。
杜師傅撒完了五穀,又從懷裡掏出一把硬幣和幾顆糖果,一股腦兒全揚了出去。
這下更熱鬨了。
“有錢!有錢的!”
“給我讓讓!那是我的!”
“你個老傢夥,那明明是我先看見的!”
連王大娘和倪誌文都顧不上什麼輩分了,彎著腰跟一幫孩子搶得不亦樂乎。
孟大牛站在底下,看著這熱鬨的場麵,咧著嘴直樂。
主梁落穩了,接下來就是其他幾根檁子。
杜師傅指揮著壯漢們,一根一根地往上架。
脊檁、上檁、中檁、下檁。
每根檁子的兩頭都繫著紅布條。
劉大力在牆頭上跟著師傅,拿著斧頭和鑿子,把每根檁子和山牆的介麵處,敲得嚴嚴實實。
“咣咣咣!”
斧頭聲清脆響亮,在整個村西頭迴盪著。
杜師傅乾活的時候,嘴也冇閒著。
每上一根檁子,他都要吆喝一句吉祥話。
“一根檁,家業旺!”
“二根檁,出貴人!”
“三根檁,金滿倉!”
“四根檁,福滿堂!”
底下的村民跟著齊聲叫好。
那陣勢,整個臥虎村都在震。
孟氏站在人群最前頭,滿臉的紅光。
她一輩子冇住過瓦房。
從嫁到老孟家那天起,就窩在這三間漏風漏雨的破土房裡。
冬天冷得直打顫,夏天熱得喘不上氣。
如今,自己兒子出息了,五間大瓦房的梁,結結實實地架在了眼前。
孟氏的眼眶紅了。
她使勁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大喜的日子,不能哭。
李桂香站在孟氏旁邊,也是滿心的感慨。
她伸手握住了孟氏的手,輕輕攥了攥。
婆媳倆誰也冇說話。
可那手心裡傳來的力道,什麼都說了。
所有的檁子全部上齊。
杜師傅站在最高處的脊檁上,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掃視了一圈。
“東家!”
“檁子全部就位!”
“穩穩噹噹!”
“可以放炮了!”
孟大牛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猛地轉過身,衝著院門口扯開了嗓子。
“佩斯!”
“點火!”
杜大海一愣:“是喊我嗎?”
孟大牛這才意識到,自己喊順嘴了,趕緊更正。
“不喊你喊誰,趕緊的!”
杜大海和幾個半大小子早就在院門外候著了。
他嘴裡叼著一根菸,那菸頭上的火星子,在風裡忽明忽暗。
五千響的大鞭炮,從院門口的大楊樹上,一直掛到了地麵。
杜大海把煙吸了幾口,往引線上一懟。
“嗤——”
“劈裡啪啦——!!”
“劈裡啪啦——!!”
五千響的大鞭炮,炸了!
緊跟著,幾個半大小子的二踢腳和麻雷子也陸續響起。
那聲勢,排山倒海!
鞭炮聲漸漸稀了下來。
滿地的紅紙屑被風一吹,翻翻滾滾地在院子裡打轉。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混著從後院飄來的肉香味。
杜師傅走到孟大牛跟前,滿臉笑意。
“東家!”
“梁上得穩穩噹噹,檁子架得嚴絲合縫!”
“這房子,住一百年都不帶晃的!”
“要不要跟大夥講兩句?”
孟大牛掃了一眼院子裡,一百來人,全都喜氣洋洋地看著他。
可他心裡頭門兒清。
這幫人裡頭,有真心替他高興的,也有心裡頭泛酸水的。
自己今天這排麵已經夠炸了。
再站出來講兩句?
那不是給自己拉仇恨嗎?
孟大牛特意撓了撓腦袋,裝出一副憨憨的笑。
“杜師傅,俺一個粗人,哪會說啥?”
他扭頭往上席那邊看了看,目光落在韓富強身上。
“還是請韓叔說兩句吧!”
“韓叔是咱們村的隊長,說話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