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富強幾步走到桌前,拿起賈芳的大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
“本來我跟鎮長一說,他那老頑固還不同意,說啥上麵的態度不明,不能瞎搞!”
“眼瞅著就要黃了,本來俺都要走了,你猜咋著?”
韓富強一拍大腿。
“碰巧就遇到新來的那位女書記了!”
“她聽說這個事兒,就讓我仔仔細細說說。我就把你說的,給村裡增收,給村民開工資那套嗑,原封不動地給她學了一遍!”
“人家女書記一聽,當場就拍板了!”
“說你這想法非常好!說現在南方早就這麼乾了!還誇你有超前意識,讓咱們村先當個試點!”
“書記還說了,回頭還要帶農業專家來咱們村,專門指導你呢!”
孟大牛聽得是心潮澎湃,心想這偏僻地方,還有這麼有遠見卓識的女書記呢。
他“噌”地一下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激動地抓住了韓富強的手。
“韓叔!您……您真是俺的貴人啊!”
韓富強被他捧得是通體舒服,大手一揮。
“說那些乾啥!咱爺倆誰跟誰!”
他當即就從自己辦公桌的抽屜裡,翻出幾張嶄新的公文紙,又找了支鋼筆。
“來!趁熱打鐵,咱先把合同給簽了!”
韓富強趴在桌子上,一邊琢磨一邊寫。
冇一會兒,一份像模像樣的合同就擬好了。
他把合同推到孟大牛麵前。
“大侄兒,你瞅瞅。”
“村東頭那個大水塘,承包給你,租期是二十年!”
“承包費嘛……一年給村裡二十塊錢就行了,一年一給。”
“冇問題,咱就把字給簽了!”
孟大牛接過那份手寫的合同,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不得不說。
這個年代的村乾部,或許冇喝過多少墨水,文化水平也不算高。
可這手字,寫得是個頂個的漂亮。
至於這承包價格。
一年二十塊。
放在現在,對普通村民來說,或許不便宜。
畢竟他們剛從集體勞動裡解脫出來,那時辛辛苦苦乾一年,也就能掙點工分,才分幾個錢兒。
可這在孟大牛眼裡,簡直就跟白撿的一樣!
要知道,現在這二十塊錢,還能買不少東西。
可再過幾年,等經濟發展起來,錢就越來越不值錢了。
用二十塊錢,就鎖定了這大魚塘二十年的使用權。
這買賣,賺大發了!
孟大牛心裡頭樂開了花,臉上卻不敢表現得太明顯。
他拿起筆,痛快地在合同上簽下了自己的大名。
韓富強滿意地收起合同,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大侄兒!”
“以後這魚塘,就是你的了!你就放開了膽子,好好乾!”
“給咱們臥虎村,也乾出個樣來!”
孟大牛回到家的時候,孟氏和李桂香正在院子裡頭掛衣裳。
他扯著嗓子就喊。
“娘!嫂子!”
“彆忙活了!快進屋!”
“俺有個天大的好訊息,要跟你們說!”
孟氏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啥事兒啊,咋咋呼呼的?”
進了屋。
孟大牛從懷裡掏出那份還帶著他體溫的合同,往桌上“啪”地一拍。
“娘!成了!”
“村東頭那個大水塘,俺給包下來了!”
“二十年!”
孟氏一聽這話,眼睛立馬就亮了。
她趕緊湊了過來,拿起那份合同,雖然大字不識幾個,可上頭那鮮紅的公章,她還是認得的。
“兒啊!你真把魚塘給包下來了?”
孟大牛得意地點了點頭。
“那還有假?”
孟氏高興得直拍手。
“好好好!這可是大好事啊!”
她可是親眼看著孟大牛冬捕賺錢,一轉手就能賣不少錢。
現在整個水塘都成自家的了,那以後家裡的日子,還不得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躥啊!
可孟大牛接下來的話,卻讓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凝固了。
孟大牛看著孟氏,語氣嚴肅。
“娘,既然魚塘包下來了,那咱家的重心,就得往這上頭挪了。”
“俺尋思著,咱家那幾畝地,就彆種了。”
“您這幾天就托人問問,看村裡誰家想多要點地,咱給租出去!”
“一年收點租子,也省得您跟嫂子倆人下地,累死累活的!”
孟氏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她把那份合同重重地往桌上一摔。
“你說啥?”
“把地租出去?”
孟大牛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對啊!咱們家人手本來就不夠,哪有那個工夫再去伺候那幾畝地?”
“不劃算!”
孟氏直搖頭。
“你個敗家玩意兒!”
“地是啥?地是咱農民的根!是咱老孟家的命根子!”
“你現在跟我說,要把命根子給租出去?”
孟大牛最怕的就是老孃這股子倔勁兒。
“娘!您先彆急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苦口婆心地勸。
“地是租出去,可地契還在咱家,那地就還是咱家的!誰也搶不走!”
“您看啊,咱家現在啥情況?”
“那麼老大一個魚塘,我一個人能忙得過來嗎?”
“到時候清塘,撈魚,賣魚,不得您跟嫂子幫我搭把手?”
孟大牛掰著手指頭,一樁樁一件件地給她算。
“咱家還十幾頭豬呢!膘肥體壯的!”
“我還打算開春了,再買幾頭母豬,弄到山上去配種呢!這活兒少嗎?哪兒還有工夫伺候那幾畝地?”
一直冇吭聲的李桂香,這會兒也走上前來,輕輕扶住了孟氏的胳膊。
“娘,大牛說的對。”
“您想想,那幾畝地,一年到頭,從開春忙到秋收,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最後能賣幾個錢?”
“您自個兒算過這筆賬冇有?”
孟氏被兒媳婦這麼一問,嘴裡頭開始嘟嘟囔囔地算計起來。
“一畝地,收成好的年頭,也就賣個十幾塊錢……”
“咱家八畝地,全賣了,能賣個一百多點……”
“再去了種子、化肥的錢……”
孟氏的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她自己都算愣住了。
辛辛苦苦伺候一年,到頭來,刨去本錢,落到手裡的,也就剩下個五十來塊錢。
這點錢,還不夠大牛打一頭野豬賣的呢!
可她這心裡頭的彎,就是一時半會兒地磨不過來。
那是地啊!
是農民祖祖輩輩的根兒。
“那也不行!”
“俺該種地種地,該去魚塘幫你乾活也不耽誤!”